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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安静了两天。

供销社送货卡着点来,制药厂补缺的单子也利索得惊人。

后勤部连着被保卫处贴了几个办公室的封条,私底下居然连句抱怨的怪话都没冒出来。

赵刚在食堂啃着高粱面窝头,凑近苏悦压低了嗓门:“嫂子,我咋瞅着这么瘆得慌呢?”

苏悦拿筷子把咸菜丝拨到一边,冷笑一声:“狗不叫,必是准备咬人了。刀擦得太干净,就得寻思寻思它刚割过谁的喉咙。”

赵刚咽了口干巴巴的窝头,苦着脸:“嫂子,你这话也太下饭了。”

周小山坐在旁边,捧着碗没吭声。

这两天,他把父亲遗物袋里的物件来回摩挲了无数遍:一块表面磕碎的上海牌旧手表、半截英雄牌钢笔、褪色的带血袖章,还有那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里,周建国穿着旧军装,抱着小小的他,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手指摩挲着边缘,忽然猛地抬头:“嫂子,这照片后面有东西!”

苏悦立刻接了过来。

照片夹层微微鼓起,边角是用老浆糊封过的,年代久了,纸张已经发脆。

她没有硬撕,让小李打来温水,用薄刀片沾着水,一点点把夹层小心挑开。

里面轻飘飘落出一小片透明的防潮蜡纸。

蜡纸上看着一片空白。

赵刚把脑袋凑过去:“啥也没有啊,白高兴一场。”

“有些字不是写上去的,是隔着纸压上去的。”

苏悦从兜里掏出铅笔,刮了点铅笔末,拿起软刷在蜡纸上轻轻扫过。

铅灰附着在凹痕上,蜡纸上慢慢显出几组密密麻麻的数字。

“7,19,三组电台频段,后面缺了一半。”

陆寒霆刚撩开门帘走进来,目光一扫,下颌线瞬间绷紧了。

周小山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这是我爹留下的?”

陆寒霆拿过蜡纸,粗糙的指腹停在那组数字上:“像通讯频段记录。七一九任务前,三连一班临时改了进山路线,如果当年有人监听或者转发情报,这组频段就是钥匙。”

苏悦脑中飞速串联起线索:“密码本缺半截,蜡纸缺后半段,特务胸针被假销毁。这三样东西拼起来,就能死死咬住‘白鸽’!”

陆寒霆沉重地点头:“至少能证明,周建国同志在牺牲前,已经察觉到了军区内部有泄密。”

周小山的眼眶一下红透了,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我爹知道?”

陆寒霆深邃的目光看着他:“他可能察觉了,但没来得及把情报传回军区。”

周小山把碗重重磕在桌上,手抖得不成样子。

苏悦拿镊子将蜡纸装进透明证物袋:“所以,他把它藏在你们唯一的合影里,贴身藏在你怀里。”

周小山低下头,眼泪砸在粗糙的木桌边缘,咬牙切齿:“他们还骗我……说我爹死前在骂陆叔!”

陆寒霆沉默着,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苏悦冷冷道:“死人没法开口,坏人才敢肆无忌惮地替死人编话。”

赵刚揉了揉泛酸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嫂子,你这话我得拿大字报抄下来,贴在咱们保卫处大门口。”

下午,秦处长带回了省外贸系统的初查结果。

“那枚白色鸽形胸针不是普通货色,是低温珐琅工艺。七年前,省城接待过一批外贸学习小组,名单上有个白家的旁支,叫白怀礼。”

陈远山首长看着名单,眉头拧成了川字:“白振邦的堂弟?”

秦处长推了推黑框眼镜:“对,当年挂名省外贸局翻译。七一九任务失败后不久就调走了,档案转去京城,半路上还‘意外’丢过一次。补建的档案干净得很,干净得像拿碱水洗过。”

苏悦问到了点子上:“人现在在哪?”

“目前在沪市,给外贸仓库做高级顾问。”

陆寒霆冷嗤一声:“看来这就是‘白鸽网络’的外线了。”

秦处长敲了敲桌子:“先别急,田国梁这只老狐狸还没开口,白怀礼那边不能动得太早,免得打草惊蛇。”

正说着,门外的保卫干事大步跨进来敬了个礼:“报告!田国梁递话了,说愿意交代一条核心线索,但要求单独面见陈首长。”

陈远山冷笑出声:“成了阶下囚,他还摆上谱、挑上人了?”

秦处长一针见血:“这是在拖延时间、离间试探,或者……想借机往外传信。”

苏悦瞥了一眼桌上的蜡纸,果断道:“让他见。”

陆寒霆立刻皱眉,眼底透着不赞同:“风险太大。”

“风险在于我们在明,看不见他想传什么暗号。”

苏悦眼神锐利,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冷静,“把会客室的茶杯、纸笔、椅背、门把手,全部布上极细的荧光粉。屋外挂上监听设备,窗外五十米设暗哨。他以为自己在谈条件,我们就睁大眼睛看他真正碰的是什么!”

秦处长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苏医生,你这手段可不像大夫,倒像是我们保卫处的特聘外援。”

苏悦一本正经地接茬:“干着保卫处的高危活儿,还不给多发二两粮票和津贴,我这买卖挺亏。”

赵刚在后头直乐,小声嘀咕:“嫂子,这话可不能让军区财务科听见。”

会面定在黄昏时分。

小会议室里,只留陈远山一人坐在明处。

田国梁被押了进来,手上的银色手铐没摘,走得却依然四平八稳。

一墙之隔的监听室里,苏悦、陆寒霆和秦处长戴着耳机,紧盯着单向玻璃。

桌上按规矩放着茶杯、一支中华牌铅笔、几页白纸。

田国梁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先扫了眼窗户,又看了看门缝,最后才落在茶杯上。

苏悦压低声音:“他在找视线盲区。”

陈远山端坐在对面,开门见山:“说吧。”

田国梁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涩:“首长,我跟了您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真信我是特务?”

陈远山目光如炬:“我只信组织,信证据。”

田国梁长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那我给您交一句实底——‘白鸽’,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监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寒霆撑在桌面上的指骨瞬间泛了白。

陈远山眼底凝起一层寒霜:“继续说。”

田国梁却摇了摇头,一副视死如归的做派:“说多了,这大院里的人都活不了。七一九任务只是个开头。当年进山口为什么临时改?谁越权批的临时情报?谁把那份还没捂热的牺牲名单提前泄露出去?首长,您要是真查到底,军区的天都要塌半边!”

陈远山猛地一拍桌子,一字一顿:“塌了,老子就带人重建!”

田国梁深深看着他:“您老了,这天……您擎不住。”

陈远山怒喝:“混账东西!带下去!”

就在起身的这一刻,田国梁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了一下茶杯。

仅仅只是一下。

透过单向玻璃,苏悦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他没有摸纸笔去写字,没有碰椅背去留号,只碰了茶杯底座那最不起眼的一块。

会面刚一结束,证物组立刻冲进屋。

苏悦翻过茶杯,底座上沾着一点隐秘的头油,混着预先布置的粉末,在紫光灯下显出一个极浅的印记。

三道短痕,一道长痕。

秦处长眉头紧锁:“摩尔斯电码?”

陆寒霆目光骤冷:“不,这是军统当年的旧通讯简码。”

苏悦立刻抽出证物袋里的蜡纸数字,和印痕快速对照解码。

短短几秒钟,陆寒霆的眼神彻底变了,杀伐之气溢于言表:“北站,三号旧货仓,子夜。”

赵刚急得一拍大腿:“这老特务是在给外面递接头地点?”

秦处长摇头,神色凝重:“也可能,是故意抛给咱们的杀人诱饵。”

苏悦凝视着那组致命的暗码,语气沉冷:“不管是不是饵,‘白鸽网络’这条死鱼,终于要翻身了。”

夜色犹如浓墨,重重叠叠地压在军区大院上空。

远处的北站方向,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火车汽笛声。

而同一时间,省革委会大门口的举报信箱里,一份字迹潦草的匿名材料被值夜人员拿了出来,盖上猩红的加急戳,连夜送进了主任办公室。

牛皮纸信封的标题下方,还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此人身份存疑,懂违禁药物与反侦察手段,建议立刻对军区医院大夫苏悦,实行隔离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