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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栅栏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陆寒霆迈开长腿,大步走了出去。

人群瞬间炸了锅。

“就是他!陆寒霆出来了!”

“背着人命还敢穿这身绿军装!”

一团烂菜叶从人堆里飞出,直奔陆寒霆的面门。

黑鹰眼疾手快,侧身一挡。

“啪”的一声,烂菜叶拍在他胳膊上,崩了半袖子泥水。

紧接着,一块冻得梆硬的土疙瘩飞来,擦过陆寒霆的肩膀,狠狠砸在身后的铁门柱上,碎成一地渣子。

陆寒霆站在原地,半步没退。

他走上台阶最高处,双手往身后一背。

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台阶下群情激愤,叫骂声震天。

零星的菜叶和土块砸过来,在那身笔挺的军装上留下几道扎眼的污泥。

他的脊梁挺得像一杆戳天的红缨枪,纹丝不动。

苏悦站在他右后方半步。

她清楚地看到,男人耳根憋得通红,下颌骨因为咬得太紧而凸起。

那不是被骂出来的火气。

是在硬憋着。

带头闹事的几个“演员”一看正主现身,嗓门扯得更尖了。

那个穿破旧黑棉袄的女人,使劲扒拉开前面的人往台阶上挤,长指甲眼看就要挠到陆寒霆的衣摆。

“退后!都别挤!”

哨兵端着枪立刻上前,用身体组成人墙,场面瞬间推搡起来。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人群正中间冒出个剃平头的矮胖男人。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油印传单,用力往天上一扬。

几十张白纸片跟雪花似的,在寒风里四散翻飞。

周围的人下意识伸手去接,低头一看,全傻眼了。

最上头的三号黑体字印得极其刺眼——

“周小山泣血控诉:陆寒霆为贪功更改路线害死我父!”

传单底下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黑字。

把“七一九任务”里陆寒霆怎么抢功、怎么瞎指挥导致全班落入包围圈,编得有鼻子有眼。

最底下的落款,歪歪扭扭写着“烈士遗孤周小山”五个字,还煞有介事地摁了个红彤彤的指印。

这传单发出去没半分钟,底下的人群彻底疯了。

“看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连烈士亲儿子都出来告状了!”

“军区今儿必须给个说法,不能再包庇杀人犯!”

几个被裹挟来的真烈属,原本还躲在后面抹眼泪。

这会儿一看控诉书,眼里的犹豫全变成了火星子,跟着人流就往前涌。

苏悦弯下腰,从鞋印底下捡起一张传单,目光飞快扫过。

纸张是八开的白道林纸,裁边平平整整。

油印的字模间距出奇的均匀。

这哪是手刻的蜡纸?

分明是机器敲出来的。

她把传单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一号油墨,那股子劣质铁锈味混着松香底,太熟悉了——这是军区文印室的特供货。

苏悦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就这造假手艺,还敢出来摆阵?

她把传单翻了个面,盯着左下角的纸边。

果然,上面留着三道极浅的半月形压痕。

无论间距、深度还是弧度,跟昨晚那封匿名举报信如出一辙。

同一台破打字机,同一只手。

许秋莲那女特务是跑了,但她留下的尾巴,长得都快绊脚了。

梁主任这会儿也从侧门溜达出来,从地上捏起一张传单。

就看了两眼,那张老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猛地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周小山。

周小山死死盯着传单上的落款,整个人都在打摆子,脸色铁青。

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从后槽牙里往外挤:“那根本不是我的字!指印也不是我摁的!”

梁主任没搭腔,但看这孩子的眼神彻底变了。

在机关里混了二十年,什么假材料他没见过?

传单上这字,横平竖直的笔锋力道全在,分明是大人故意拿左手装出来的生涩。

苏悦直接把手里的传单怼到梁主任面前,指尖点着那三道压痕。

“梁主任,眼熟吗?跟昨晚那封举报信,可是‘亲兄弟’。”

梁主任的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彻头彻尾被白家当枪使了!

匿名材料探路、控诉传单点火、煽动请愿施压。

这是一套要命的连环计!

目的就是借省革委的刀去捅军区,再用烈属的眼泪把所有人的嘴给堵死。

而他梁主任,差点就成了那个递刀子的纯大冤种。

台阶下,那个平头男人还在卖力地撒传单。

旁边两个穿旧棉袄的女人捶胸顿足,扯着破锣嗓子干嚎:“还我们一个公道啊!”

外围,黑鹰的目光犹如鹰隼,死死锁住人群右侧。

不对劲。

有两个壮汉扎在人堆里,手一直笼在袖筒里,不喊冤也不往前挤,却借着推搡的劲儿,一点点往台阶方向蹭。

其中一人的袖口滑了一下,露出一截灰不溜秋的木头。

上面赫然钉着几颗生锈的铁钉!

黑鹰右手背在身后,快速打了个战术手势。

三名穿着便衣的保卫干事心领神会,像几滴水汇入河流,不动声色地从两翼包抄过去。

台阶之上,陆寒霆犹如一尊冷硬的雕像,始终一言不发。

他看着底下那些通红的眼睛。

这里面,确实有几张真正失去亲人的脸。

他认得出来。

那种锥心的痛,他懂。

只要一闭眼,周建国被炸得血肉模糊、挡在他身前的画面,就会化成一只无形的手,把他重新拽进十几年前的深渊里。

苏悦偏过头。

那个在她眼里硬得像块铁的男人,此刻迎着漫天飞舞的烂菜叶,一声不吭。

他眼底没有怒火,只有化不开的悲凉和压了太久的自责。

她心尖猛地一酸,往前跨了半步,坚定地和他并肩站定。

初冬惨白的阳光打下来,将两人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拉得老长。

就在底下那群人的叫骂声快要把天掀翻的时候,台阶后方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

“都给我松开!我自己去说!”

周小山像头被激怒的小狼崽,猛地挣开赵刚的手,直挺挺地从陆寒霆身后冲到了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