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没有。”
“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我在实验室关了七十二个小时,你在外面守了七十一个小时没吃东西,赵刚告诉我的。”
陆寒霆抬起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按在她脚心的拇指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力道。
“赵刚话太多了。”
苏悦把脚从他手里抽回来,换了一个姿势盘腿坐在床上,拉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上面的茧子比半个月前又厚了一层,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的裂口,是干燥天气加上频繁洗尿布磨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那道裂口上轻轻划了一下。
陆寒霆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悦。”
“嗯?”
“你最近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苏悦的手指停住了,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陆寒霆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较劲的意思,眉心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耐什么东西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你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看大宝和小宝,然后看实验数据,然后看赵刚送来的报告,然后看基地的进度表,然后看方主任的医嘱,最后才看我一眼,有时候连最后那一眼都没有。”
苏悦愣了一下。
她看着陆寒霆一本正经地数着她每天看谁的顺序,那张平时冷得能冻死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委屈,不是撒娇的那种委屈,是一头大型猛兽被主人忽略了之后闷声不吭地蹲在角落里舔爪子的那种委屈。
她忽然笑了一下。
陆寒霆看见她笑,表情更不好了:“你还笑。”
苏悦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
“看着呢。”
她说,“现在就在看你。”
陆寒霆被她捏着下巴,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委屈被另一种更深更浓的东西取代了,他一只手扣住苏悦捏着他下巴的手腕,低头凑过来。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温热,力道不重,但缠绵得让人喘不上气,苏悦的后脑勺被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收得很紧。
苏悦被他亲得有点缺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退开了一点,但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多看我。”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别只看药和报告。”
苏悦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但她的手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搭在了他的后颈上,指尖蹭了蹭他后颈上剃得很短的发茬。
这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管用。
陆寒霆的呼吸重了一拍,搂住她腰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整个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两个人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安静地抱了很久,久到隔壁房间的大宝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陆寒霆才松开手,起身去看了一眼孩子。
苏悦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很浅的弧度。
次日清晨七点,陆寒霆在厨房熬粥,苏悦坐在餐桌旁喂小宝吃奶,大宝被赵刚抱在怀里在客厅转圈,赵刚一边转一边用极其生硬的语调哼着一首跑调的儿歌。
苏悦和陆寒霆同时皱了一下眉。
“赵刚,闭嘴。”
两个人异口同声。
赵刚讪讪地住了嘴,大宝在他怀里不满地蹬了一下腿。
早饭刚摆上桌,院子外面传来了急刹车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是军靴踩在台阶上的急促脚步。
陆寒霆放下粥碗站了起来,手已经按上了挂在椅背上的枪套。
院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冲了进来,苏悦认出来那是大首长身边的机要秘书小林,平时做事沉稳得很,但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张,额头上全是汗,军帽都歪了也顾不上扶。
他身后跟着两辆军用吉普车和四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引擎还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的白烟在初春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陆副师长,苏顾问!”
小林站在客厅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一倍,“大首长最高指令!京城西郊某绝密兵工厂,今天凌晨三点开始出现大面积不明原因高热症状,截至早上六点,已有一百一十七名工人高烧昏迷,三名重症已经出现呼吸衰竭的前兆!”
苏悦放下怀里的小宝,把孩子递给旁边的护士,站了起来。
“厂区封锁了没有?”
“凌晨四点已经封锁,但厂区医务室只有两个卫生员,实在应付不过来。”
小林咽了一口唾沫,咬着牙道,“陈副军长是该厂的分管领导,大首长第一时间联系了他,他竟说厂里的情况不严重,建议先观察两天再说!”
苏悦和陆寒霆对视了一眼。
一百一十七人高烧昏迷,三人呼吸衰竭前兆,分管领导居然说“不严重,先观察两天”。
“大首长的原话是什么?”
陆寒霆问。
小林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沉声转述:“苏悦立刻带队前往封锁救援,此事绕过一切中间环节,直接向我汇报!”
苏悦已经转身走进了一楼的储物间,不多时,她拎着那个跟了她好几年的特级急救箱走了出来,箱子里的东西在走动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陆寒霆挡在门口,伸手接过急救箱。
“我跟你一起去。”
苏悦看着他,没有拒绝。
她回头对护士交代了一句大宝和小宝的喂奶时间,然后和陆寒霆并肩跨出了院门。
赵刚已经发动了吉普车的引擎,车门敞开着。
苏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陆家小洋楼二楼的窗户,窗帘后面隐约能看见摇篮的轮廓。
然后她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里。
引擎轰鸣声撕破了一号大院清晨的安静,三辆吉普车一前两后,冲出大院铁门,直奔京城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