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队打通三间教室隔墙的同一天，林昊天找到了马建设。
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三个同学。
“马主任，我们想帮忙搬书。”
马建设正蹲在地上拿卷尺量书架的间距，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个半大小子，校服袖子已经撸到了胳膊肘，一脸认真。
“搬书？三万两千册呢，你们几个搬得动？”
“搬不完就分几天搬。”林昊天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我们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空出来，分类上架的活我们包了。”
马建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那三个，犹豫了一下：“这事我得跟叶校长说一声——”
“不用说了。”
叶鸣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他路过的时候刚好听到这段对话，手里还拿着施工验收单。
“让他们干。但有一条——别耽误正课，只能用自习时间和课间。”
林昊天点头：“明白。”
叶鸣多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平时话不多，在班上存在感也不算高，但叶鸣翻过他的档案——中考成绩差市重点录取线三分，家里拿不出择校费，最后被分流到了青山中学。
入学以来，年级排名稳定在前二十，不上不下。
不是没实力，是被环境压住了。
“去吧。”叶鸣把验收单递给马建设，转身走了。
——
三万两千册新书到货那天，整个一楼走廊都堆满了。
纸箱子摞了三层高，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厕所门口，走道只剩下侧着身子才能过去的缝。
林昊天带着三个同学，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
拆箱，按学科分类，贴标签，上架。
流程是宋茵定的，分类标准是苏远给的。
苏远的书单分得特别细——光数学就分了“基础巩固”“应试技巧”“竞赛入门”“竞赛进阶”四个区，每个区的书目他手写了一张表，钉在新书架旁边的公告栏上。
林昊天搬书搬到第三天的时候，翻到了一本书。
《数学建模思维导论》。
他盯着封面看了好几秒。
这本书在苏远推荐书单的“竞赛进阶”那一栏里排第三。他之前在市新华书店找过，没货，网上下单要等两周，运费比书还贵。
现在它就在他手里。
崭新的，书脊上的胶还没干透。
林昊天把书翻开，看了两页目录，手指捏着书脊停了很久。
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把：“昊天，发什么呆？这箱还有三十多本没分呢。”
他把书合上，贴好标签，放进了“竞赛进阶”的书架第二排。
放好之后他的手缩回来，又伸了回去，把那本书的位置正了正，跟旁边的书对齐。
然后继续搬下一箱。
——
与此同时。
教务处办公室的打印机吐出了一叠纸。
期中考试通知。
日期定在下周三、周四。
两天，六科。
通知下发的当天，全校进入复习状态。教师办公室里开始弥漫出一股熟悉的紧张感，打印机几乎没停过，复习卷、知识点汇总、往年真题——纸张消耗量比平时翻了三倍。
但真正引爆教务处的，不是考试本身。
是三份自主命题申请。
苏远，申请高三数学自主命题。
沈秋，申请高二语文自主命题。
林博，申请高二化学自主命题。
三份申请同一天递到了叶鸣桌上。
叶鸣翻了一遍，拿起笔，三份全签了。
“批准。命题、印卷、保密，三位老师自行负责。”
宋茵在旁边整理文件，抬了下眼皮。
“这事……周国栋那边会不会——”
“会。”叶鸣把申请表递回给她，“但跟我没关系。”
宋茵没再多说，把三份签好字的申请表收进档案袋，起身出了门。
消息传到教务处的速度比她走路还快。
周国栋正在批改高三一班的数学周测卷，红笔划到一半，对面的年级组长老吴探进半个身子。
“栋哥，听说了吗？苏远、沈秋、林博三个人申请期中自主命题，叶鸣当场批了。”
周国栋的红笔在试卷上停住，留了一个拖长的墨点。
“自主命题？”
“对，不经教务处审核，直接出卷。”
周国栋把笔放下了。
他在青山中学当了八年教务主任。八年来，所有考试的命题权都在教务处——也就是他手里。哪个老师出什么题，难度控制在什么范围，哪些题型必须考、哪些题型不能出，全是他定的。
这不光是权力，更是信息差。
谁掌握了命题方向，谁就能提前给自己班的学生“调整复习重点”。说白了，就是合法的押题。
周国栋这些年高三一班数学成绩为什么一直稳居年级第一？
不全是他教得好。
有一半功劳在这里。
现在叶鸣一纸批文，直接把这条路给他堵死了。
周国栋没有发火。
他把红笔帽拧上，起身走到门口。
“老吴，苏远的卷子出好了吗？”
“不知道，应该还在出。”
“你去跟他说，期中卷按规矩要教务处审核把关，这是流程。让他出完之后先交一份到我这边过目。”
老吴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十分钟后，老吴回来了。
表情很微妙。
“栋哥……苏远说不用。”
“什么叫不用？”
“他说自主命题不需要教务处审批，叶校长已经签字授权了。他原话是——命题内容属于考试保密范畴，考前不对任何人公开，包括教务处。”
周国栋的嘴角抽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
旁边的刘芳一直在听，这时候凑了过来。
“表姐夫，要不我去找沈秋那边探探口风？她那个语文卷子——”
“去吧。”
刘芳理了理头发，端着自己的保温杯往沈秋的办公桌方向走。
她的借口想好了——串门聊天嘛，都是教语文的同事，聊两句出题方向很正常吧？
十分钟后，刘芳回来了。
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怎么说的？”周国栋问。
刘芳坐下来，手指攥着保温杯盖子，指节发白。
“她说——刘老师是想提前备课还是提前背答案？”
周国栋的眼皮跳了一下。
刘芳咬着牙：“当着旁边两个年轻老师的面说的。我差点没当场翻脸。”
周国栋没安慰她。
他拿起红笔，继续批改试卷。
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力度重了不少，红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自主命题，不经教务处……』
『叶鸣，你是真敢放权。』
『不过没关系。考试成绩出来之后，谁的班考得好、谁的班考得烂，数据是骗不了人的。』
『你让苏远自己出卷，出得越难，我倒要看看他自己班上的学生能不能扛得住。』
周国栋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他不知道的是，苏远出的那套数学卷子，他自己拿来做，也拿不了满分。
——
当天晚上，十点。
叶鸣在教学楼巡查。
这是他接手学校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他会从一楼走到四楼，把每层的灯关好，窗户锁好，顺便看看有没有学生滞留。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高二年级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一条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走廊的窗台上。
陈小溪趴在走廊窗台上，借着那条漏出来的光在背古诗词。
她的课本摊开在窗台上，手指压着一行字，嘴唇无声地动着。
走廊里没灯。
她把脸凑得很近，几乎趴在书上。
叶鸣站在拐角处看了几秒。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他转身，下了楼，回到办公室，拿起内线电话。
“老马，明天在教学楼每层走廊加装两盏夜间阅读灯。带护眼功能的那种，装在靠窗那一排。”
马建设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校长，这都十点多了你还——”
“明天一早就办。”
“行行行……我记下了。”
叶鸣挂了电话。
【教育资金支出明细：教学楼走廊夜间阅读灯采购安装-8,000元。】
【当前剩余教育资金：4,261,500元。】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给宋茵发了条消息。
【图书馆自习区的开放时间延到晚上十点。】
宋茵回了一个问号。
叶鸣打了几个字。
【有学生在走廊趴窗台看书。】
宋茵过了十几秒才回。
【……我明天就去安排。】
叶鸣把手机放下。
窗外教学楼三楼走廊的那条光线还亮着，陈小溪大概还趴在那个窗台上。
他没有上去把她赶回宿舍。
一个在走廊窗台上借光背书的孩子，你能说她什么？
叶鸣关了办公室的灯。
期中考试下周就到了。
考完之后就是十一月一号的系统结算。
有些事不用催。
把灯装好，把书买齐，把路铺平。
剩下的，让她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