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禁区地下三层。
过道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墙皮上渗出的水珠顺着缝隙往下滚。
陆元征的办公室没多少摆设，两组绿皮铁柜靠墙站着，办公桌上的搪瓷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劣质烟草味在空气里打转。
几页盖着红戳的审讯记录被推过桌面，稳稳停在沈清秋手边。
“程远山开口了。”
陆元征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浓茶，嗓子眼里的干涩被热水强行冲开。
纸页边缘有些卷曲，上头的字迹凌乱不堪，几处落款还沾着按得极重的红手印。
沈清秋把帆布包搁在腿上，一目十行扫过纸面，视线落在几处关键人名上。
“他都招了什么？”
拿过桌上的火柴盒，陆元征抽出一根在侧边划着。
“海外的网络线、资金流转渠道，附带三个潜伏在国内的下线代号。不过，关于方正华的藏身地，还有他背后的老板，他还在死扛。”
一旁的陆战野拉过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大长腿往前一伸，军靴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饿了他半个月，连口水都没给足，骨头还这么硬？这老狐狸的一身老骨头，扔进锅里熬汤都嫌废柴。”
火柴上的火苗舔上烟卷。
陆元征吸了一口，吐出青白烟雾，顺带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你懂什么。这种人手里沾的人命太多，心里早有个秤。他很清楚，交代外围的东西能换命，一旦把核心底牌交了，他活不到明天天亮。他有他的精神支柱，死扛也正常。”
手指点在桌面上，陆元征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上了点特殊审讯手段。他熬不住，吐了苏正德那份追杀名单上的第二个人。”
沈清秋目光一顿，直接把纸页翻到最后一页。
黑色的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名字下方跟着一长串职务头衔。
“郑国峰。”
点着头，陆元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现任卫生部药品管理局副局长。主管全国药品审批和进口药物备案。”
沈清秋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的线索迅速归位。
“药品管理局……”
身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陆战野直起身，手搭在膝盖上。
“这官职听着挺肥，管发药的？他一个管药的，怎么掺和进苏家当年那档子事里的？”
“别小看管药的。”
沈清秋把审讯记录推回桌中，声音发沉。
“汉斯的声波设备、方晓薇用的七日眠、王建军中的神经毒素，这些东西要进国内，全得过海关。走私风险太大，一旦被查获，整个网络都会暴露。”
弹了弹烟灰，陆元征示意她继续。
沈清秋手指点在郑国峰的名字上。
“有药品管理局副局长打掩护，借着进口医疗设备和特殊药剂的名义，走官方正规渠道进来。海关看到卫生部的批文，直接放行，神仙也查不出毛病。郑国峰这个位置，就是他们最好的保护伞。”
屋里安静了几秒。
摸着下巴的胡茬，陆战野冷笑出声。
“好家伙，拿着国家的批文，干着挖国家墙角的买卖。这算盘打得，我在利剑旅的靶场都听见了。”
烟头被按死在搪瓷缸里，陆元征眼神透着几分冷意。
“当年苏家灭门，苏正德拼死送出的名单，第一个是程远山，第二个就是他。十五年前，郑国峰只个不起眼的后勤杂务，负责帮他们处理一些实验废料。谁能想到，这老小子靠着那些带血的功劳，一路高升，如今爬到了这个位置。”
沈清秋指着那份记录上的资金流转渠道。
“爸，程远山交代的这些海外账户里，有没有和西德‘生命之光’生物公司相关的款项？”
听见这话，陆元征看向她的目光多添了几分赞赏。
“有。其中有三笔巨款，通过瑞士银行洗了五六道，最后落进了一个挂在香江的皮包公司。我们正在查这个公司的法人。”
“不用查了，多半是郑国峰的白手套。”
沈清秋语气笃定。
“汉斯的声波设备极其昂贵，方晓薇用的七日眠原液更是实验室里的天价货。这笔钱，程远山出了一部分，方正华出了一部分，剩下的，必然是通过郑国峰的手，以采购医疗设备的名义，从国家财政里掏的。”
站在一旁的陆战野听到这，拳头直接捏紧了。
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拿国家的钱，买毒药对付自家人。这帮孙子，真该拉出去点天灯。”
沈清秋拍了拍他的胳膊，顺势站起身。
“生气没用。郑国峰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十五年，做事绝对滴水不漏。他既然敢批这些设备，账面上肯定做得漂漂亮亮，挑不出刺。”
靠在椅背上，陆元征端起茶缸。
“所以，你想从哪下手？”
“从他最得意的地方下手。”
沈清秋语调平稳。
“他管进口药物备案，那我们就去看看，他批进来的那些药，到底进了谁的口袋。断了他的路，就等于砍了方正华一条胳膊。”
陆元征抬眼看着沈清秋，眼神深邃。
这几天里，他一直把沈清秋隔离在核心调查之外，本意是不想让她卷进更深的漩涡。
因为他很清楚，苏家的仇，方家的账，只有眼前这个丫头能算得清。
“你想怎么做？”
沈清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点查到仇人时的急躁。
“爸，我需要一份关于郑国峰的所有资料。”
没有接话，陆元征等着她往下说。
“他的家庭成员、生活习惯、社交圈子。另外，把药品管理局最近半年审批的、所有来自西德的进口药品和设备清单，全部调出来。”
从椅子上站起，陆战野走到沈清秋身侧，宽大的手掌压在她肩头。
“查一个部级干部，动静小不了。这帮人平时最重脸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上面的人就会介入。”
“动静再大，也得查。”
沈清秋拍了拍他的手背。
“方正华敢让方晓薇带话挑衅，底气就来自这条补给线。他等着我去咬钩，我偏要把他的鱼塘给炸了。”
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陆元征没再多问。
大手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他熟练地转动拨号盘。
“给我接军委总医院档案室。”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陆元征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把卫生部郑国峰的所有健康档案、社交关系网，以及他家人的全部资料，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来。最高密级。”
听筒砸回座机。
双手撑在桌面上，陆元征盯着沈清秋。
“资料半小时后到。”
沈清秋点点头，把那份审讯记录重新叠好。
“丫头，记住。”
陆元征加重语气。
“他现在是部级干部，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他，要讲究证据，更要讲究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