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蓉城的秋风里,看着陈静——她还在等。她的眼神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两年前她等一个,现在她等一个。
我想清楚了。他说。
我要的不是把你们追回来,是把我自己立起来。夏宇说,两年前我说每个人都有位置,那是我偷懒——我把人都圈在里,以为那就是家。这两年我才明白,位置是分出来的,家是合出来的。我连自己都立不住,凭什么让你们合进来?
陈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笑了笑:行。这话,比我预想的,值钱。
她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周总?婚约的事,我想通了——我这边有个朋友,想跟你谈谈正大那笔账怎么结。对,他就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陈静把手机递给夏宇:周启明,他要跟你说话。
夏宇接过手机:周总,我是夏宇。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夏宇?陈静念叨了两年的那个?
周启明说,账的事好谈。但有一句我先撂这儿——你追她,我不拦;你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正大跟宇见青山,不死不休。
夏宇握着手机,忽然笑了:周总,这话我记住了。你放心,她以后的日子,轮不到你操心。
电话挂断。陈静站在风里,看着他,眼睛有点亮,但没说话。
回村吗?他问。
先把公司的账结了。陈静说,结了,我就回去看看——看看你说的那个,到底合没合起来。
县城那边,苏晚的店里。许衡放下手机,对苏晚说:刚接了个电话,有个叫方姐的,说陈静的婚约退了。
苏晚正给绿萝浇水,手顿了一下:退了?
退了。许衡说,听说夏宇今天在蓉城,把正大那笔账谈下来了。
苏晚把水壶放下,看了窗外一会儿,说:他动作倒是快。
你不怕他追回来,就没你的事了?
苏晚低头笑了笑:许衡,你错了。我等的不是他把我追回来——我等他把我当成一家人,堂堂正正接回去。他要是有这个本事,村里那碗粥,我给谁熬,都是熬。
傍晚,双村河,桥头。
王大爷的棋盘摆着,李慕雅坐在对面,落了一子。
他这一趟出去,李慕雅说,把蓉城的账结了,把县城的合同签了。两个女人,一个都没丢。
王大爷慢悠悠地喝茶:那你呢?你坐在这儿,是替他看着家,还是替自己守着?
李慕雅捏着棋子,没说话。
丫头,王大爷说,你这盘棋,下了三年。现在轮到别人下了——你舍得让子?
李慕雅把棋子落在棋盘中央,声音很轻:舍不舍得,得看他接不接得住。
远处,一辆车开进村口。车窗摇下来,露出夏宇的脸。
他冲桥头喊:老板娘!粥熬好了!回来喝粥!
李慕雅抬头看他,夕阳底下,那人的眉眼,跟三年前一样,又不一样了。
她放下棋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朝车那边走过去。
王大爷看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棋,活了。
陈静回村那天,是个晴天。
她没让任何人接。自己打车到桥头,拖着一个小箱子,站在桂花树下,看了很久。三年前的桂花树,如今亭亭如盖;树下摆着棋盘,王大爷不在,棋没下完。
陈总!
虎子眼尖,老远就喊上了:宇哥!陈总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的人都喊到了桥头。赵晓雨举着手机想拍,被韩霜按住了:人家回来是走亲戚的,你拍什么。
夏宇从民宿里出来的时候,陈静已经站在桥头了。她今天没穿风衣,换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还是短的,整个人比在蓉城的时候松快了许多。
来了。他说。
来了。她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三年前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距离——他当时没追,如今也没急着追。有些路,得她先走回来,他再走过去。
晚饭是在民宿的大桌上吃的。
这顿饭,夏宇提前跟李慕雅打了招呼。李慕雅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行,我回来吃。苏晚那边,你叫不叫?
那这顿饭,李慕雅说,你坐中间,我们坐两边。谁也不许让谁下不来台。
我知道。
结果,人比预想的多。苏晚从县城赶回来,带了两盒她店里的桂花酥;林小北扛着机器来了,说要拍第三季的开机素材;简宁从工地回来,说我蹭顿饭就走。
一张大桌,坐了七个人。
王大爷坐在上首,看着这一桌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好。热闹。
菜是苏晚做的。她进了厨房就没出来,四十分钟,端出六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老鸭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她解下围裙,坐下来,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鱼。
都尝尝。她说,手艺没生。
陈静看着那碟桂花糕,没动筷。
苏晚看在眼里,端起汤碗,给陈静盛了一碗老鸭汤,放在她面前:姐姐,这汤我熬了三年,今天第一碗敬你。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静低头看着那碗汤,过了几秒,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三年前,你熬的粥,我也喝过一碗。
苏晚笑了笑:那碗粥,他后来没喝上。
那碗粥怎么了?
凉了。苏晚说,他那天出门,粥在锅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他也没热,就着凉粥吃的。
陈静放下碗,看了夏宇一眼。夏宇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
李慕雅坐在他左边,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粥凉了就凉了,肉是热的。吃饭。
夏宇夹起那块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林小北在对面架着机器,镜头稳得很,嘴也没闲着:这段素材好,我留着。
删了。夏宇说。
不删。林小北说,观众爱看这个。
王大爷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一桌人,一双筷子,七个碗。日子嘛,就是这么过的——有人给你盛汤,有人给你夹菜,有人看着你笑,就挺好。
陈静低头喝汤,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这顿饭,没人吵,没人闹,谁也没提旧账。
可夏宇知道,三把火,都在这一张桌上,慢慢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