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璋回府的时候,方砚之在书房里等他。
灯点着,茶温着,药箱搁在案上,打开的。
他坐在案边,手里攥着一本书,可一页都没翻——听见门外脚步声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来了。
霍璋推门进来,披风搭在臂弯里,脸上还是那张谁也看不透的冷脸。
可他的脚步,比在宫道上慢了,左肩微微塌着,像是终于卸了力。
方砚之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先伸手接了他的披风,搭在衣架上。
然后绕到霍璋身后,去解甲胄的束带。
阿磐。
……嗯。
方砚之解束带的手,顿了一下。
他贴得近,近到能闻到霍璋身上那股血腥气的味道。他的眉头,一下子就蹙起来了。
你后背——
没事。霍璋说。
方砚之没听他的。
他绕到前面,直接上手,把霍璋的中衣后领掀开了一点。
一道疤,三寸长,从肩胛骨下方劈下来。旧伤,可裂开了。
边缘渗着血,把里衣洇湿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
方砚之的手指,悬在那道伤上面,抖了一下。
你管这叫没事?霍璋没吭声。
方砚之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霍璋。他叫了全名,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颤
,你后背裂成这样,从宫门走到府里,一路血都在渗——你以为我看不见?
霍璋终于垂下眼,看着他。
方砚之的眼眶红了。
霍璋看着他,下颌线松了。
他抬起那只没伤的手,掌心贴上方的脸侧,拇指蹭过他的眼角。
没想瞒你。他说,声音哑的,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只是……忘了。
方砚之的鼻尖,一酸。
忘了?他咬着牙,你连疼都能忘?
不是疼。霍璋的拇指,还贴在他脸上,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去,
是回来之前,在宫道上——你叫我那一声,我光顾着想那个了。
方砚之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他瞪着霍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霍璋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很浅。浅到只有方砚之看得见。
转过去。方砚之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鼻音,让你逞强。
霍璋这次没犹豫。
他转过身,面朝窗外,背对着方砚之。
方砚之掀开他的中衣,露出那道伤。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霍璋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没出声,可方砚之感觉到了,手掌贴在他背上,掌心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疼就出声。方砚之说,声音还是带着鼻音。
不疼。
你骗人。
霍璋没反驳。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有点。
方砚之的手,停了。他没想到霍璋会承认。
他慢慢把药粉撒完,拿起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动作比平时慢,比平时轻。
缠完了,打了个结。他从后面,把额头抵在霍璋的背上。
隔着新缠的布条,隔着中衣,隔着风雪和刀光。
霍璋感觉到了那个重量。他反手,摸到了方砚之的手,攥住。
我回来了。他说。
方砚之的额头,在他背上蹭了一下。
下次不这样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霍璋想了想,没反驳。那这次是真的。
方砚之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闷在他背上,霍璋看不见,可感觉得到——那个笑的震动,从后背传过来,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我信你。
方砚之走过去,把药箱放下,然后伸手,把霍璋的披风拢了拢。
阿磐。
去床上躺着。
……还有文书——
明天。
霍璋看着他。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方砚之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牵住了霍璋的手腕——往里屋走。
霍璋跟着走了两步,然后反手,把方砚之的手握住。
十指扣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里屋,门关上了。
霍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方砚之睡在他旁边,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
呼吸匀净,眉心舒展——难得睡得这么沉。
他没动怕惊着枕边人只是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方砚之的睡脸。
看了两息,然后极轻地,把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盖好被角,起身。
披风搭在床边的架子上。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布料——
去哪。
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刚醒的哑。
霍璋的手顿了一下。
书房。他说,昨夜兵部递了加急文书,说关外截了一封密信——
你后背的伤——
不疼了。
方砚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着,眼睛半睁不醒。
你每次都这么说。
霍璋没吭声。
方砚之叹了口气,坐起来,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了半边脸。
他抬眼看霍璋,目光清明了些。
去吧。他说,等天亮了我来换药。
霍璋点了点头。拿起披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昨晚。
谢谢你。
方砚之的嘴角,弯了一下。
去你的。
霍璋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远了。
方砚之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低头,看见被角上沾了一点点血——他后背的伤,夜里还是渗了。
他攥了攥被角,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