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师妃暄脸色骤变，素来清冷平静的面容，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从容。
她握着色空剑的手指发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黄掌门，你说我慈航静斋祖师地尼，竟与魔门魔帝谢眺曾是恋人？这绝不可能！”
慈航静斋立派以来，向来以正道魁首自居。
门中弟子自幼便被教导，魔门邪道祸乱天下，慈航静斋则秉承天道，护持苍生。
可如今黄杰却当众告诉她，慈航静斋与魔门不但传承同源，连祖师都与魔门魔帝有着如此深的牵扯。
这对师妃暄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婠婠却笑出了声。
她看着师妃暄那副失态模样，心里痛快得很，忍不住轻轻鼓掌：“格格，师姐姐，原来你我两家祖上还有这等渊源。难怪你们慈航静斋这些年死死盯着我圣门不放，原来不是正邪之争，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啊。”
“婠婠！”
师妃暄猛地转头，清冷的眸子里满是羞怒：“你莫要胡言乱语！我慈航静斋传承清净无垢，绝非魔门可比。”
“清净无垢？”
婠婠笑得更欢了，赤足轻点地面，紫衣轻摆，整个人娇媚中带着说不出的讥讽：“黄掌门方才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你们祖师与我圣门魔帝同源悟道。怎么，到了师姐姐口中，便又成了你们慈航静斋高高在上，我圣门低人一等？”
“你！”
师妃暄胸口起伏，心境已然乱了。
她想反驳。
可黄杰先前说出的诸多秘闻，一环扣一环，根本不像随口编造。
更何况，以黄杰如今的身份和实力，也没有必要拿这种事来欺骗她。
可她心中从小建立的信念，又让她本能地抗拒这个答案。
黄杰看着她，语气平静：“师妃暄，你难以接受，本座能理解。但事实不会因为你不愿相信，便不存在。”
师妃暄咬了咬唇：“还请黄掌门明示。”
黄杰负手而立，声音不疾不徐：“当年地尼与谢眺同参武道，二人皆是惊才绝艳之辈。他们所悟出的法门，皆脱胎于更古老的武道源流，也就是《战神图录》那一脉。”
“谢眺后来走向极端，创出魔门根基法门，主张挖掘欲念，以魔性淬炼精神。”
“地尼则反其道而行之，主张斩情绝念，守心如镜，以剑心明澈来超脱凡俗。”
黄杰看向师妃暄：“听起来一个入魔，一个近佛，可二者的根子，都是借精神蜕变冲击更高境界。”
婠婠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师妃暄脸色则更白了几分。
因为黄杰这番话，竟与她修炼《慈航剑典》时的诸多感悟暗暗相合。
《慈航剑典》讲剑心通明，讲坐死关，讲破执念。
她以前只觉得这是无上正法。
可若换个角度去看，这与魔门追求精神蜕变，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处。
黄杰继续道：“最初的《慈航剑典》，并不叫《慈航剑典》，而是一门名为《彼岸剑诀》的灵级功法。”
“彼岸？”
师妃暄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心中莫名一颤。
黄杰点头：“不错。彼岸剑诀，讲究渡心、渡身、渡天地。修到极深处，剑心可照见本我，精神可勾连天地，品阶极高，足以列入灵级功法。”
大殿内众人皆是动容。
灵级功法！
如今江湖中，天级功法便已是顶尖传承，足以让无数宗门世家为之拼命。
而灵级功法，已经超出了寻常江湖人的想象。
婠婠的呼吸都急促了些。
阴葵派的《天魔秘》虽然极强，可毕竟只是《天魔策》残篇，并非完整灵级传承。
若慈航静斋原本拥有一门完整灵级剑诀，那底蕴简直可怕。
师妃暄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心头越来越冷。
她隐约猜到了黄杰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黄杰语气一转：“可惜，慈航静斋后世为了与魔门彻底划清界限，为了给自己塑造所谓正道圣地的名声，开始大肆删减、改编原版《彼岸剑诀》。”
“凡是与魔门理念相近的部分，删。”
“凡是涉及精神欲念本源的部分，改。”
“凡是容易让人联想到地尼与谢眺同源悟道的痕迹，全部抹去。”
说到这里，黄杰冷笑一声：“删来改去，原本直指更高境界的灵级功法，被硬生生改成了如今这本普通天级的《慈航剑典》。”
轰！
师妃暄如遭重击，娇躯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普通天级……”
她声音干涩，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她从小奉若至宝的《慈航剑典》，在黄杰口中，竟只是被后人删改过的残缺版本。
甚至连原本的品阶都跌落了。
这让她如何接受？
黄杰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继续道：“也正因如此，如今的《慈航剑典》看似清净高妙，实则少了最关键的本源变化。它仍旧能培养出宗师，甚至大宗师，可想要凭它真正踏上破碎之路，难如登天。”
“若论品阶与实战威力，它甚至未必比得上石之轩融合花间派与补天阁绝学后创出的《不死印法》。”
“更不必说宋缺以一生刀道凝聚而成的《天刀八诀》。”
婠婠听到这里，彻底忍不住笑了。
她看着师妃暄苍白的脸，声音又甜又毒：“师姐姐，听见没有？你们慈航静斋天天说我圣门功法旁门左道，结果自家镇派剑典，竟然是从灵级硬生生删成天级的残本。”
“你们为了洗白自己，连祖师传下来的真正精华都敢删。”
“这哪里是正道圣地？这分明是怕别人知道你们和魔门同源，才把自家根都削断了呀。”
师妃暄嘴唇微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不是这样。
可她脑海中不断浮现自己修炼《慈航剑典》时遇到的种种关隘。
那些关隘，她以前以为是自己心境不够，是自己慧根不足。
可如今被黄杰点破，她才忽然明白，也许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功法本身早已被后人改得残缺不全。
她的信念，宗门的荣耀，正道的骄傲，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师妃暄默然低头，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
婠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她与师妃暄斗了这么多年，每一次慈航静斋都摆出一副悲悯苍生、俯视魔门的姿态，仿佛阴葵派天生低她们一头。
如今黄杰几句话，直接把慈航静斋最光鲜的外衣扒了个干净。
这比正面击败师妃暄，还让婠婠舒坦。
“好了。”
黄杰淡淡开口：“本座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替魔门正名，也不是为了羞辱慈航静斋。只是让你明白，所谓正邪，很多时候不过是后人为了利益编出来的说辞。”
“功法没有正邪，人心才有。”
师妃暄缓缓抬头，看着黄杰，眼神复杂到极点。
她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再辩。
就在这时，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又带着调侃的声音。
“小师弟，几日不见，你这掌门大殿倒是热闹得很。”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巫行云一身白衣，负手从殿外缓步走入。她容颜清丽脱俗，身形看似娇小，可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众人心口之上，让人本能地生出敬畏。
她目光在婠婠与师妃暄身上扫过，嘴角带着几分玩味。
“哟，还是两位难得一见的佳人。小师弟，你这出门一趟，招惹姑娘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沉重的压抑感顿时散了不少。
黄蓉在旁边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地看向黄杰。
李莫愁也挑了挑眉。
穆念慈掩嘴轻笑，没有说话。
黄杰顿时有些无奈，连忙道：“大师姐莫要取笑我。这二位乃是大隋阴葵派传人婠婠，与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她们此番前来，是因古墓一战之事，特意登门拜访。”
巫行云眉头微动：“古墓一战？”
黄杰便将终南山古墓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从欧阳锋、裘千仞、毕玄三人围攻，到金国三万铁骑围山，再到他出手震慑大隋宗门，引得阴葵派与慈航静斋派出传人前来探查。
巫行云听完，目光落在黄杰身上，脸上多了几分认真。
“大宗师圆满，瞬杀三位顶尖大宗师，还一招覆灭三万铁骑。”
她轻轻啧了一声：“小师弟，你这身底蕴，比我想的还深。看来你身上藏着的秘密，比缥缈峰的云雾还多。”
黄杰笑了笑：“机缘巧合罢了。”
“机缘巧合？”
巫行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继续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黄杰既然能接掌逍遥派，又能将宗门带到如今这般气象，她只会欣慰，不会刨根问底。
婠婠与师妃暄却在听到黄杰称呼巫行云为“大师姐”时，心头狠狠一震。
再联想到方才巫行云走入大殿时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形压迫，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这位，便是黄杰口中那位坐镇逍遥派的天人境强者！
婠婠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连忙躬身行礼：“大隋阴葵派婠婠，拜见巫前辈。”
师妃暄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肃然行礼：“慈航静斋师妃暄，拜见巫前辈。”
巫行云淡淡点头：“不必多礼。既是小师弟留下的客人，便安心在缥缈峰住几日。只要守规矩，逍遥派自然不会亏待客人。”
“多谢前辈。”
二女齐声应道。
她们先前虽然已经听黄杰说逍遥派有天人坐镇，可听说与亲眼见到，完全是两回事。
站在巫行云面前，婠婠和师妃暄只觉得自己平日引以为傲的宗师修为，竟显得如此渺小。
那不是普通高手带来的压迫。
而是生命层次上的差距。
几日时间转瞬即过。
婠婠与师妃暄暂住缥缈峰期间，虽然无法进入宗门禁地，却也亲眼见识了逍遥派的日常气象。
宗师护法往来巡山，先天弟子列队练剑，后山药园灵气氤氲，炼丹房中药香不断。
更让她们心惊的是，逍遥派弟子对黄杰的敬畏，几乎发自骨子里。
这不是靠威压逼出来的臣服，而是亲眼见证过强者带领宗门崛起后产生的狂热信服。
几日之后，客院外。
婠婠与师妃暄换好了来时的衣衫，一同来到掌门大殿，向黄杰辞行。
婠婠盈盈一拜，声音少了几分初见时的试探，多了几分真诚：“黄掌门，婠婠在缥缈峰叨扰数日，受益匪浅。今日便要返回大隋，向师尊复命了。”
师妃暄也躬身道：“妃暄此行见识浅薄，先前多有冒犯。多谢黄掌门不计前嫌，愿让妃暄在山中暂住。今日也该回帝踏峰，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师门。”
黄杰坐在掌门位上，微微点头：“也好。你们离开大隋多日，确实该回去了。”
婠婠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期待：“黄掌门日后若有闲暇，可一定要来大隋走走。大隋江湖虽乱，却也有不少有趣的人和事。到时候婠婠愿为掌门引路，带掌门游遍我大隋风光。”
师妃暄沉默片刻，也轻声道：“若黄掌门来大隋，妃暄亦愿尽地主之谊。无论掌门想游历江湖，还是想见识大隋各方宗门，妃暄都会尽力相助。”
黄杰笑道：“大隋，本座迟早会去一趟。”
听到这话，婠婠眸光顿时亮了起来。
师妃暄心中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黄杰看向旁边的梅剑：“梅剑，替我送两位姑娘下山。”
梅剑抱剑行礼：“是，掌门。”
婠婠与师妃暄再次向黄杰行礼，随后跟着梅剑离开大殿。
一路下山，二人都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来时，她们虽听过黄杰威名，却仍旧带着各自宗门的骄傲。
可离开时，她们心中已经没有半分轻视。
逍遥派的底蕴，黄杰的神秘，巫行云的天人威压，还有那些足以颠覆大隋江湖认知的秘闻，都深深刻在了她们心里。
若说来时只是探查。
那离去时，便是敬畏。
行至断魂崖前，梅剑停下脚步，平静道：“两位，前方便是下山路，梅剑只能送到此处。”
婠婠回身一礼，笑道：“多谢梅剑姐姐相送。”
师妃暄也认真行礼：“有劳。”
梅剑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婠婠与师妃暄最后回望了一眼云雾深处的天山缥缈峰，随后转身踏下山道，就此离开天山缥缈峰，启程返回大隋皇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