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黄杰与阿紫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样热菜，一壶清茶，还有阿紫一路抱着不肯离手的神木王鼎。
自从离开星宿海后，阿紫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她不再时时回头，也不再一听见风吹草动就绷紧身子。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仍在，坐下时总喜欢挑能看见楼梯和门口的位置，筷子也只夹自己看过的菜。
黄杰没有说破。
阿紫夹了一块鱼肉，刚送到嘴边，旁边邻桌的闲谈声忽然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萧峰和萧远山父子，找了慕容博和慕容复这么多日，竟然还是没找到人。”
“慕容家父子也真能藏。萧峰何等人物？萧远山也不是善茬，父子二人联手搜寻，居然还能让他们躲过去。”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不过萧氏父子现在也没工夫再耗了。再过三日，他们便要上少林寺，去找玄慈方丈了结当年的杀母大仇。”
阿紫筷子一停，抬头看向黄杰。
黄杰端着茶盏，看向邻桌那几名江湖客。
那几人喝得面红耳赤，说起江湖大事，声音越来越大。
其中一个刀疤汉子叹道：“说起来，萧峰这一生也真够惨的。以前他是丐帮帮主，义薄云天，为大宋立过多少功？后来契丹人身份一揭开，转眼便成了人人喊打的辽人。”
另一个青衣剑客摇头：“不止如此。他后来在大辽身居高位，却也没忘中原百姓。听说前些日子还阻止辽帝南侵，为两国百姓免了一场兵祸。这样的人，按理该被天下敬重才是。”
“敬重？”刀疤汉子冷笑一声，“江湖上有几个人讲道理？萧峰为国为民，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丐帮容不下他，大宋容不下他，大辽那边也逼得他退位。堂堂盖世英雄，硬是被逼得身败名裂，两头不是人。”
旁边一个老者放下酒杯，声音发沉：“这便是命。萧峰太重情义，也太重规矩。若换成旁人，有他那身本事，早就杀出一片天地了。”
阿紫听得入神，忍不住小声问道：“萧峰很厉害吗？”
黄杰道：“很厉害。”
阿紫眨了眨眼：“比丁春秋还厉害？”
黄杰道：“丁春秋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阿紫嘴巴微张。
她以前以为丁春秋已经很可怕，可跟着黄杰走出来后，才发现江湖远比星宿海大得多。
邻桌又有人开口：“厉害归厉害，可这次他们父子要去的可是少林寺。少林千年古刹，高手如云，玄慈方丈本身便是顶尖强者。更别说达摩院、罗汉堂、戒律院里藏了多少老和尚。”
“是啊，萧氏父子虽强，可终究只有两个人。真到了少林寺，若少林群僧齐出，他们能讨得了好？”
“玄慈当年是带头大哥，害得萧峰亲娘惨死雁门关外。萧远山隐忍多年，如今既然查到他头上，岂会善罢甘休？”
“我只怕这场事闹到最后，萧峰又要被天下人逼到绝路上。”
几名江湖客说到这里，都沉默了片刻。
客栈二楼不少人也被这个话题吸引，纷纷凑了过来。
有人叹气：“萧峰若真死在少林，那才叫天下英雄寒心。”
有人摇头：“可玄慈是少林方丈，少林寺也要脸面。他们未必肯让萧氏父子安然下山。”
“管他呢，三日后少林寺必有一场惊天大战。这样的热闹，错过了要后悔一辈子。”
“不错！明日我便启程去嵩山，亲眼看看萧峰到底能不能替母报仇。”
黄杰缓缓放下茶盏。
少林寺。
玄慈。
萧峰，萧远山。
还有那位藏在藏经阁中的扫地僧。
这一趟，他必须去。
萧峰是何等人物，黄杰心里很清楚。此人豪迈磊落，重情重义，胸怀远非常人可比。即便被天下误解，也不曾滥杀无辜。这样的心性，放眼诸国江湖都少见。
萧远山虽因血海深仇偏激多年，可归根结底，是雁门关惨案把他逼成了这副模样。若能化去死结，此人同样是大宗师层次的顶尖高手。
逍遥派如今已经有巫行云坐镇，也有林朝英、苏星河等人，可若想真正成为横压诸国江湖的隐世大宗，顶尖战力仍是越多越好。
萧峰、萧远山父子，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若能将二人收入逍遥派，封为峰主，再传以逍遥派顶级功法，以他们的天资和底蕴，未来突破天人境界的机会极大。
到那时，逍遥派便能再添两根擎天柱。
只是少林寺那边，真正让黄杰忌惮的并非玄慈，也不是少林那些院首长老。
而是扫地僧。
黄杰九成笃定，那老僧便是慕容龙城。
慕容氏的旧事，已经牵扯太深。慕容复、慕容博屡次与他这边产生关联，慕容龙城若当真藏在少林寺，未必不会因为慕容氏一脉之事记恨于他。
可忌惮归忌惮。
黄杰从来不是因为忌惮便退避的人。
扫地僧也好，慕容龙城也罢，这一趟少林之行，正好亲眼看个分明。
阿紫见黄杰不说话，忍不住凑近些：“喂，你是不是想去少林寺？”
黄杰看了她一眼：“不错。”
阿紫问：“真去啊？那是不是能看到萧峰和少林寺打起来？”
黄杰道：“一是观战，二是为萧峰助威。”
阿紫问：“你认识萧峰？”
“有些渊源。”黄杰道，“萧峰这样的人，不该被天下人逼到绝路。”
阿紫托着下巴，小声嘀咕：“听起来倒是个好人。能让你这么看重，应该很厉害。”
黄杰道：“你若见了他，便明白了。”
阿紫撇了撇嘴：“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丁春秋以前也天天被人吹得天下无敌，结果到了你手里，连跑都跑不掉。我现在才不信那些江湖传闻，得亲眼见过才算数。”
黄杰笑道：“这话倒是不蠢。”
“什么叫不蠢？”阿紫瞪他，“我本来就聪明。”
邻桌几名江湖客还在议论少林之事，客栈二楼越发热闹。
黄杰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唤来小二结账，又让人重新备了些清淡点心给阿紫。阿紫吃饱喝足后，话多了些，抱着神木王鼎跟在黄杰身边下楼。
外面天色尚早，长街上人来人往。
阿紫从星宿海出来没多久，四处张望。卖糖人的摊子，她要看；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她也要看；就连街边挂着一排香囊的小摊，她都能站半天。
黄杰见她总盯着看，便直接买了下来。
一支紫玉簪，一盒上好的胭脂，几只绣着花纹的香囊，还有两套颜色明艳的衣裙。
阿紫一开始还嘴硬。
“我又不是小孩子，买这些做什么？”
可等黄杰付了银子，她把那些东西抱在怀里。
走到卖糖人的摊前，阿紫看着摊主手里捏出的兔子和小人，眼睛一眨不眨。
黄杰道：“想要便买。”
阿紫摇头：“我才不要，甜腻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片刻后，她手里多了两个糖人。
一个拿在手里看，一个舍不得吃。
黄杰又带她去成衣铺换了新衣。
阿紫穿着一身新买的浅紫衣裙出来时，整个人比在星宿海时明亮了许多。她五官极美，与阿朱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些野性。如今换了干净衣裳，头上簪了紫玉簪，倒真像哪家被娇养出来的小姑娘。
掌柜娘子看得连连夸赞：“姑娘生得真俊，这颜色正配你。”
阿紫扬起下巴：“算你有眼光。”
出了铺子，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黄杰：“真的好看？”
黄杰点头：“好看。”
阿紫脚步都轻快了些。
她抱着那堆礼物，低头看了又看。
从小到大，她在星宿派学会的是抢，是骗，是先下手为强。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带她逛街，给她买衣裳，买首饰，还不需要她使手段，也不需要她拿命去换。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让她舍不得放开。
入夜后，两人回到客栈休整。
阿紫将买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又收好。等看到神木王鼎时，她忽然拍了一下额头。
“糟了！”
黄杰坐在窗边，问道：“怎么了？”
阿紫道：“我忘了一件大事。丁春秋死了，我竟然忘了从他身上把化功大法取回来。”
她越想越亏，皱着小脸道：“那可是星宿派最厉害的功夫。丁老怪不是你的对手，可拿到手总比没有强。我当时就该翻翻他的尸体。”
黄杰道：“不必可惜。”
阿紫一怔：“为什么？”
“化功大法低劣不堪。”黄杰道，“那不过是丁春秋偷学北冥神功皮毛后，混入毒功弄出的残缺东西。修炼得越深，隐患越多。你若真练了，反倒坏了根基。”
阿紫道：“低劣不堪？星宿派那些人可是把它当成神功。”
黄杰看向她：“星宿派的眼界，本就不高。”
阿紫想反驳，却想起丁春秋被生死符折磨到满地翻滚的样子，没了底气。
她小声道：“那我以后练什么？我现在武功这么差，万一遇到厉害的人，总不能每次都躲你身后吧？”
黄杰道：“等时机合适，我会传你逍遥派顶级功法。”
阿紫抬头：“真的？”
“真的。”黄杰道，“你既是阿朱的妹妹，日后也可入逍遥派。逍遥派不缺上乘武学，没必要惦记丁春秋那点破烂。”
阿紫抬起头。
她抱着神木王鼎，声音都轻了些：“那我是不是也能变得很厉害？像你身边那些人一样？”
黄杰道：“能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阿紫道：“我肯定会认真练。”
黄杰看着她：“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阿紫坐直：“你说。”
“你可以钻研毒术。”黄杰道，“毒术用得好，也是一门防身手段。你从小在星宿海长大，对毒虫毒草熟悉，这方面不必废掉。”
阿紫一听，正要说话，便听黄杰继续道：“但逍遥派严禁同门相残。你若将毒术用在防身、对敌之上，我不会管。可若有朝一日，你敢对同门下毒，或者用阴毒手段害自己人，我绝不轻饶。”
阿紫不说话了。
她看着黄杰，手握紧。
黄杰的语气并不凶，可比丁春秋暴怒时更让她不敢糊弄。
阿紫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我记住了。”
黄杰道：“逍遥派门规不多，但同门和睦是底线。你以前在星宿派那套互相算计、下毒害人的习惯，必须改。”
阿紫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以前不那样，就活不下来。”
黄杰道：“所以我给你时间改。”
阿紫抬头看他。
黄杰看着她。
阿紫扭过脸：“知道了。我又不傻。谁对我好，谁对我坏，我分得清。”
黄杰点了点头：“早些休息，明日启程。”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两人便辞别客栈。
阿紫换上新衣，背着小包袱，怀里依旧抱着神木王鼎。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一晚的客栈，又看向城门外的方向，脚步比昨日稳了许多。
出了城，黄杰带她来到一处僻静山林。
他撮口一啸。
片刻后，高空传来一声熟悉的雕鸣。
“唳！”
神雕庞大的身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卷起大片草叶尘土。
阿紫这次没有吓得乱叫，只是脸发白，嘴里小声念叨：“雕大爷，我昨天可没骂你。今天也不会骂，你飞稳点就行。”
神雕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听懂了她的话，鼻间发出一声轻鸣。
黄杰跃上雕背，朝阿紫伸手。
阿紫把手递给他，被他带上雕背。
神雕双翼一振，冲天而起。
城镇、官道、田野迅速变小，云雾从身旁掠过。阿紫起初还紧紧抱着黄杰的手臂，不敢往下看。过会，她胆子大了些，偷偷睁眼看向远处。
山河铺展在脚下，长江如带，群山如浪。
她怔怔看着，心里那点恐惧被新奇一点点压了下去。
黄杰立在雕背前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神雕速度极快，一路向嵩山方向疾驰。
一日有余后，少林寺周边的山势映入眼帘。
黄杰让神雕落在远离人群的山林中，领着阿紫步行靠近少林地界。
此时的少林寺周边，早已聚集大批江湖人士。
山道旁、茶棚内、树林间，到处都能看见佩刀带剑的武林中人。有人三五成群地议论萧峰，有人远远望着少林寺方向，还有人专程从各国赶来，只为亲眼见证这一场江湖大事。
众人皆慕名而来，等候萧氏父子与少林寺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