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萧峰父子上少林寺，只剩最后一日。
嵩山脚下的城镇，已经被各路江湖人挤得水泄不通。
街上到处都是佩刀带剑的武林人士，有丐帮弟子，有少林俗家弟子，也有各地赶来看热闹的散客。茶棚酒肆里，几乎人人都在谈萧峰、萧远山和少林寺。
黄杰带着阿紫走在街上，并没有急着上山。
阿紫抱着神木王鼎，左看看右看看，眼里满是新奇：“我们不上少林吗？不是说只剩一日了？”
黄杰道：“明日再去不迟。”
“为什么？”阿紫有些不解，“早点上去，不是能占个好位置？”
黄杰淡淡一笑：“少林寺如今汇聚天下目光，山上人多眼杂。早早上去等着，反倒麻烦。萧峰父子明日才到，我们今夜在山下休整便是。”
阿紫想了想，觉得有理。
她如今对黄杰的话，已经不像刚离开星宿海时那样处处质疑。
毕竟丁春秋都死在黄杰手里。
这人看起来年轻，可做事比谁都稳。
只是两人很快便发现，想在山下休整，也没那么容易。
第一家客栈门口，掌柜连头都没抬，直接摆手：“客满了，客满了！别说上房，柴房都住满了。”
第二家客栈更夸张。
堂中挤满了人，有人干脆抱着刀坐在角落打盹。
小二苦着脸道：“两位客官，不是小的不做生意，实在是没地方了。今儿个连马棚都有人花钱住。”
阿紫瞪大眼睛：“马棚也有人住？”
小二叹道：“姑娘有所不知，明日少林寺那场大热闹，十年都未必能碰上一回。来晚的人，能有片瓦遮头就不错了。”
阿紫撇了撇嘴，拉着黄杰往外走：“这也太离谱了。”
两人又连找了几家。
结果全是一样。
客房爆满。
甚至有几家客栈门口已经贴了木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无房”二字，连问都不用问。
阿紫越走越不耐烦。
她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星宿海那套行事作风还没完全改掉。见前方又一家客栈被人占满，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黄杰，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黄杰看了她一眼：“你又想做什么？”
阿紫凑近些，小声道：“我随便配点药粉，往客栈里一撒，保证他们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到时候他们一走，房间不就空出来了？”
黄杰停下脚步。
阿紫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连忙补了一句：“放心，我有分寸，不毒死他们，最多让他们疼一夜。江湖人嘛，皮糙肉厚，挨点苦也没什么。”
黄杰看着她：“阿紫。”
阿紫心头一跳。
每次黄杰用这种语气喊她，她就知道自己多半要挨训。
果然，黄杰道：“我之前与你说过，毒术可以用来自保，也可以用来对敌。但别人没有冒犯你，你便随意下毒害人，这与星宿派那些恶徒有什么区别？”
阿紫张了张嘴，不服气道：“可他们占着房间，我们没地方住啊。”
“客栈先来后到，花钱入住，本就是规矩。”黄杰道，“他们没有抢你的房，也没有害你。只因为你想住，就要把人赶出去？”
阿紫被他说得没了声音。
黄杰语气不重，却很清楚：“你以前在星宿海，若不狠一点，确实活不下去。可现在你已经离开那里，不能再把所有人都当成可以随手算计的猎物。”
阿紫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嘟囔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黄杰道：“随口一说也不行。江湖险恶，但不是所有人都该死。非遭人冒犯，不可随意伤人，这是底线。”
阿紫沉默片刻，才闷声道：“知道了。”
黄杰见她虽然不情愿，却没有再狡辩，语气缓了些：“继续找。”
阿紫小声哼了一下：“找就找。”
两人一路寻到长街尽头，终于看到一家规模不算大、却还算干净的客栈。
门口没有挂“无房”的牌子。
阿紫眼睛一亮，快步冲进去：“掌柜，还有房没有？”
掌柜正拨着算盘，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两人，面露难色：“有倒是还有一间，不过……”
阿紫立刻道：“不过什么？”
掌柜赔笑：“只剩一间上房了。二位若是夫妻，自然方便。若不是，小店也实在没别的客房。”
黄杰眉头微皱。
阿紫却反应极快，直接道：“就要这间。”
黄杰看向她：“阿紫。”
阿紫回头瞪他：“你想什么呢？现在全城都没房了，好不容易剩一间，你还挑？”
黄杰道：“你我孤男寡女，同住一房，终究不妥。”
阿紫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妥？让小二添个地铺。我睡床，你睡地上。你武功那么高，难道还怕我半夜把你吃了？”
旁边小二听得差点笑出声，又赶紧低下头。
黄杰无奈道：“你这丫头，说话也不知避讳。”
阿紫扬起下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再说了，你不是说要守规矩吗？那我们就守规矩。床归我，地铺归你，这总行了吧？”
掌柜见两人还在犹豫，连忙说道：“客官，今日房间紧俏得很。您再晚半盏茶工夫，怕是连这一间都没了。”
阿紫立刻拍板：“就这么定了。”
黄杰见她已经安排妥当，便也没有再推辞。
“添一床干净被褥，铺在外间。”黄杰道，“再备些热水，送几样酒菜上来。”
小二连忙应下：“好嘞，客官里面请。”
两人在堂中找了张空桌坐下。
阿紫把神木王鼎放在脚边，警惕地扫了周围一圈。
堂内江湖人不少，刀剑横放，话声喧哗。
有人谈萧峰，有人骂慕容家，也有人猜少林明日会出多少高手。阿紫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江湖人也挺有意思。
比星宿派那些成日拍马屁的家伙顺眼多了。
黄杰刚端起茶盏，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
靠窗的位置，一名白衣青年正独自饮茶。
他面容俊秀，气质温和，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即便身处嘈杂客栈，也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
黄杰认出了他。
段誉。
段誉似有所觉，抬头望来。
两人目光一碰，段誉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连忙起身：“黄兄！”
黄杰笑着走过去：“段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段誉快步迎上来，拱手道：“自上次一别，段某一直惦念黄兄。今日能在少林山下重逢，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说完，目光自然落到跟在黄杰身旁的阿紫身上。
下一刻，段誉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阿紫，眼中满是惊愕：“阿朱姑娘？”
阿紫一愣：“你喊谁？”
段誉更加疑惑。
眼前少女的容貌，分明与阿朱一模一样。
可她的神态语气，却完全不同。
阿朱温柔机敏，待人有礼。眼前这个紫衣少女眉眼灵动，却带着几分泼辣与防备，开口便冲人，像只随时会咬人的小兽。
段誉迟疑道：“阿朱姑娘，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段誉啊。”
阿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谁是阿朱？你认错人了。”
段誉怔在原地：“可这容貌……”
黄杰开口道：“段兄，她不是阿朱。”
段誉看向黄杰：“黄兄，这是怎么回事？”
杰道：“她叫阿紫，是阿朱失散多年的双胞胎亲妹。”
段誉脸色微变：“双胞胎亲妹？”
黄杰点头：“不错。她与阿朱容貌一般无二，身世也相同。”
段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黄杰看着他，直接说道：“她和阿朱一样，都是段正淳的女儿。换言之，她也是你的妹妹。”
这句话一落，段誉当场呆住。
阿紫也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阿朱，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白衣公子竟然也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更没想到，那个从未养过她、从未找过她的生父，竟然是什么段正淳。
短暂的沉默后，阿紫眼中的震惊迅速变成怒意。
“段正淳？”
她冷笑一声：“原来我还有个爹啊。”
段誉张了张嘴，神情复杂：“阿紫姑娘……”
“闭嘴！”阿紫立刻打断他，“不许这么叫我。”
段誉一时无措：“我……”
阿紫盯着他，语气越发尖锐：“你刚才说什么？我是你妹妹？谁是你妹妹？我从小在星宿海长大，被丁春秋那个老怪物逼着练毒功，日日跟一群毒蛇一样的人抢命活。”
她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落泪：“那个段正淳在哪里？他当他的王爷，风流快活，知不知道我这个女儿差点被人炼成毒人？现在你跑出来说我是你妹妹，我就得认？”
段誉脸色发白。
他本就心软，听到阿紫这些话，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阿紫却不肯停：“我告诉你，我不认。你也不许喊我妹妹。你若再乱喊，我便下毒让你长长记性。”
段誉苦笑，连忙摆手：“阿紫姑娘莫恼，我绝无冒犯之意。只是乍然听闻此事，心中震惊，才失了分寸。”
阿紫冷哼：“你最好记住。”
黄杰看向阿紫：“此事与段誉无关。”
阿紫抿着唇，没有说话。
黄杰继续道：“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段正淳在外有诸多女儿。阿朱也好，你也好，都不是他遗弃的。你心中怨段正淳，可以理解，但不必迁怒段誉。”
阿紫咬牙：“他是段正淳的儿子。”
黄杰道：“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正如你无法选择从小流落星宿海。”
这话让阿紫顿住。
段誉深吸一口气，神色愧疚：“黄兄说得不错。阿紫姑娘，你怨我父亲，段某无话可说。事实上，我此前得知几位妹妹流落在外，心中也一直难安。”
他苦涩道：“我曾向父亲和伯父提议，将诸位妹妹接回大理，好生安置。可大理段氏牵扯朝堂，各部族之间又有许多旧怨。伯父说，此事若处置不慎，便会引出不少风波。父亲也……也未能给出决断。”
说到这里，段誉自己都觉得难堪。
他身为大理世子，却连这些同父妹妹都护不住。
阿紫听得冷笑：“说到底，就是嫌麻烦。”
段誉低头：“是段家亏欠你们。”
阿紫看他这副模样，原本还想继续刺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段誉确实不像坏人。
他若真是那种仗着身份高高在上的王孙公子，阿紫早就一包毒粉撒过去了。
可他满脸愧疚，语气温和，反倒让阿紫那股火气没了着落。
黄杰道：“都坐下吧。今日江湖人多，能在这里碰见，也算缘分。”
段誉连忙点头：“黄兄请。”
几人重新落座。
小二很快送上酒菜。
阿紫坐在黄杰旁边，仍旧不肯给段誉好脸色。段誉也不恼，只温和地替二人倒茶，言行之间保持分寸，再不提“妹妹”二字。
黄杰问道：“段兄此番也是为少林之事而来？”
段誉点头：“不错。”
提起正事，他脸上的愧疚被忧色取代：“我此行专程赶来少林，只为守护大哥。大哥要与萧伯父上少林寺，向玄慈方丈讨还当年血债。可少林寺高手如云，各路武林人士又齐聚于此。我担心大哥寡不敌众，遭遇凶险。”
黄杰道：“萧峰吉人自有天相。”
段誉轻叹：“我也盼如此。大哥一生坦荡，受了太多委屈。若这一次再被天下人围攻，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
阿紫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你口中的大哥，就是萧峰？”
段誉点头：“正是。”
阿紫打量他一眼：“你看着文文弱弱的，真打起来，能帮上他？”
段誉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段某武功时灵时不灵，确实不敢说能帮上多少。但若大哥有难，我总不能躲在旁边看着。”
阿紫撇嘴：“你倒是讲义气。”
段誉认真道：“大哥待我如亲兄弟，我自然也该如此待他。”
阿紫没有再说话。
她从小见惯了同门相害，听见这种兄弟情义，只觉得陌生。可不知为何，她又有些想听。
黄杰与段誉又谈了几句少林局势。
段誉言辞之间满是担忧，黄杰却始终平静。
少林也好，玄慈也罢，真正能让黄杰在意的，只有藏经阁中的那位扫地僧。
饭菜渐渐用完，窗外天色也暗了下来。
客栈堂中的江湖人仍在高谈阔论，伙计忙前忙后，烛火映得人影晃动。
黄杰放下茶盏，起身道：“段兄，我先回房洗漱。阿紫刚出星宿海不久，若有言语冲撞之处，还请你多担待。”
段誉连忙起身：“黄兄放心，段某明白。”
阿紫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黄杰看了她一眼，转身上楼。
用餐结束后，天色渐晚，黄杰先行回房洗漱避嫌，店内只剩段誉与阿紫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