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他方才还觉得段誉是在夸张。
毕竟黄杰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
这般年纪，能有宗师修为，已经足以名动一国江湖。若说大宗师，那便不只是天才，而是让同辈武者连追赶念头都生不出的怪物。
阿紫却像嫌陆小凤受到的刺激还不够，立刻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段誉，你说得也不全对。”
段誉一怔：“哪里不对？”
阿紫瞥了陆小凤一眼，脆声道：“黄杰可不是刚入大宗师，他是大宗师圆满，已经半步登临天人境界了。”
“噗！”
旁边一名正在喝酒的江湖客，当场把酒喷了出来。
陆小凤的手也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盯着黄杰，半晌没说出话来。
大宗师圆满。
半步天人。
这八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口。
陆小凤一向自认天资极高。
三十多岁便修到宗师圆满，放眼大明江湖，已经是凤毛麟角。哪怕是西门吹雪、叶孤城那等剑道奇才，也与他同列一代巅峰人物。
可黄杰呢？
二十出头，已经大宗师圆满。
这还怎么比？
陆小凤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修为，在黄杰面前像个笑话。
他苦笑一声，终于把酒杯放下：“陆某原以为自己还算有几分天分，今日见了黄兄，才晓得什么叫坐井观天。”
阿紫听得十分受用，像夸的是她自己一样：“现在明白了吧？我早说了，黄杰和寻常江湖人不一样。”
段誉见陆小凤神色低落，连忙开口：“陆兄不必如此。黄兄这种人物，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世间百年，未必能出一个这样的绝世妖孽。若人人都拿自己与黄兄相比，那天下武者都不用练武了。”
陆小凤看了段誉一眼，随即摇头失笑：“段兄这话倒是安慰得实在。”
段誉认真道：“我并非客套。陆兄能以这般年纪修至宗师圆满，本就已是难得。黄兄是例外，不是常人。”
黄杰端起茶盏，淡淡道：“段兄说得不错。武道修行，最忌一味与人比较。若因此乱了本心，反倒得不偿失。”
陆小凤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本就是豁达之人，方才只是被冲击太狠，一时难以接受。此刻听段誉和黄杰这般说，心中那股挫败感才稍稍散去。
他举起酒杯，笑道：“好，陆某今日算是长见识了。能与半步天人的大宗师同桌饮酒，这一杯若是不敬，岂不是亏了？”
黄杰举杯：“陆兄客气。”
段誉也举杯：“同饮。”
阿紫看了看三人，立刻端起自己的茶盏：“我也来。”
陆小凤忍不住笑道：“阿紫姑娘不饮酒？”
阿紫哼道：“我乐意喝茶。”
几人碰杯，桌上原本那点震动，也在酒香与笑声里缓和下来。
陆小凤连饮两杯，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凑近了些问道：“黄兄，陆某有一事想问，若不方便说，便当我没问。”
黄杰看他：“陆兄请说。”
陆小凤目光灼灼：“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到底是如何练成的？难道逍遥派真有什么能让人一日千里的神功？”
阿紫也竖起耳朵。
段誉虽早知黄杰神秘，却同样好奇。
黄杰神色如常：“天赋，奇遇，再加上几分机缘。”
陆小凤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忍不住道：“没了？”
黄杰点头：“没了。”
陆小凤张了张嘴，最后把酒一饮而尽，满脸无奈：“黄兄这答案，比不说还让人难受。”
阿紫笑出了声：“你还想让他说什么？难不成让他把奇遇分你一半？”
陆小凤叹道：“若能分，陆某倒真想厚着脸皮讨一点。”
段誉笑道：“武道机缘最讲缘法，陆兄潇洒自在，自有自己的路。”
陆小凤重新靠回椅背，苦笑道：“段兄，你这话我爱听。今日连受打击，幸好还有你替我找回几分颜面。”
阿紫撇嘴：“你们这些江湖人真有意思，明明被打击了，还要找话把自己哄好。”
陆小凤看向她：“阿紫姑娘这话虽直，却也有几分道理。人在江湖，总要学会自己哄自己，不然早晚被打击得不想活。”
几人正说着，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道粗野的声音从楼下炸开。
紧接着，桌椅碰撞声响起，还有小二慌乱的赔罪声。
“客官，真没房了，小店今日早就住满了。”
“没房？”
那声音更凶了几分：“老子走了这么远，你跟老子说没房？你这破店是不想开了吧？”
客栈大堂顿时安静不少。
不少江湖客扭头看去，却没人上前。
黄杰坐在二楼，顺着楼梯口看下去。
只见一名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提着一柄鳄嘴剪，凶神恶煞地瞪着掌柜与小二。
他身后，还立着两人。
一人身形枯瘦，拄着铁杖，脸色僵硬如石，嘴唇微动，却不见开口，腹中便传出阴冷声音。
另一名妇人怀中抱着婴儿，面色温柔，目光却让人不敢多看。
段誉脸色一变：“岳老三，段延庆，叶二娘。”
阿紫小声道：“他们是谁？”
段誉压低声音：“四大恶人中的三人。”
陆小凤眉头一挑：“难怪这满堂江湖人没人敢动。”
楼下，岳老三已经伸手揪住小二衣领，把人直接提了起来。
“你说没房，老子不信。楼上那些人哪来的房？把他们赶出去一半，不就有了？”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客官饶命，小的只是跑堂，实在做不得主啊。”
岳老三一巴掌抽在桌上。
砰！
木桌当场裂开。
大堂众人齐齐后退。
有几名三流武林人士握住刀柄，却在看见段延庆那双死寂的眼睛后，又默默松开了手。
“岳三爷，您消消气。”掌柜哆嗦着上前，“小店愿意赔银子，求三位另寻别处。”
岳老三冷笑：“另寻别处？老子今晚偏要住这里。你若腾不出房，老子就拆了你的店！”
小二被他提在半空，双脚乱蹬，已经快喘不过气。
阿紫看得皱眉：“这人比星宿派那些马屁精还横。”
陆小凤放下酒杯，正要起身。
黄杰却已经抬起手。
他连楼都没下，只是隔空随手一按。
轰！
一股无形掌力从二楼落下。
岳老三脸上的凶笑还未收起，整个人便像被一座大山迎面撞中，手中小二脱手飞出，被旁边掌柜慌忙接住，而他自己则惨叫一声，凌空倒飞出去。
砰！
岳老三撞破客栈门板，重重砸在长街之上，手里的鳄嘴剪也飞出数丈，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
整个客栈瞬间死寂。
方才还在看热闹的江湖客，全都瞪大了眼。
岳老三被一掌拍飞了？”
“那可是四大恶人之一啊！”
“出手的人是谁？他连楼都没下！”
一双双目光齐刷刷望向二楼。
陆小凤也看着黄杰，眼中震动难掩。
这一掌太轻描淡写了。
没有蓄势，没有怒喝，甚至没有起身。
可岳老三这等凶人，连反抗都来不及，便被当场拍飞。
陆小凤自问也能胜过岳老三，可绝不可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
段延庆脸色骤变。
他原本冷眼旁观，可看到那一掌后，整个人如被雷击。
下一刻，他抬头看向二楼。
目光落在黄杰脸上时，段延庆握着铁杖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出来了。
黄杰。
那个连四大恶人都惹不起的青年强者。
当初四大恶人之一死在黄杰手中，段延庆至今想起，心头仍旧发寒。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长街外，岳老三灰头土脸爬起来，怒吼道：“谁？哪个混账敢偷袭你岳三爷？老子要拧断你的脖子！”
“住口！”
段延庆腹中传音，阴冷又急促。
岳老三一愣：“老大？”
段延庆铁杖点地，竟朝二楼方向微微低头：“黄掌门，老三莽撞，不知您在此，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叶二娘也连忙低头：“黄掌门恕罪。”
客栈里又是一片哗然。
段延庆居然道歉了？
四大恶人之首，竟然对一个青年如此恭敬？
岳老三也僵住了。
他再蛮横，也不是真傻。
能让段延庆这般反应的人，绝不是他能碰的。
黄杰端坐不动，语气平淡：“带他走。”
段延庆没有半句废话：“是。”
他转头看向岳老三，声音发冷：“还不走？”
岳老三张了张嘴，最后把满肚子狠话全咽了回去，捡起鳄嘴剪，低着头跟在段延庆身后。
三人来得凶横，走得却比谁都快。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口，客栈里才重新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小二从掌柜怀里挣出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朝黄杰磕头：“多谢公子救命！多谢公子救命！”
掌柜也连忙弯腰：“今日若非公子出手，小店怕是真要被拆了。”
黄杰道：“起来吧，只是小事。”
小二却不敢立刻起身，满脸感激与敬畏。
客栈众人看黄杰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先前他们只觉得这青年气度不凡，如今才明白，能让段延庆躬身致歉的人，岂止是不凡。
那是真正站在江湖顶端的强者。
陆小凤重新坐下，端起酒杯，神色比方才更郑重。
“黄兄这一掌，陆某服了。”
黄杰看他一眼：“陆兄何必如此。”
陆小凤摇头：“不一样。修为高是一回事，能把这份修为用得如此轻松，又是另一回事。若换成我，能赢岳老三，却绝不会让段延庆连动手念头都不敢有。”
阿紫得意道：“现在你信他是大宗师圆满了吧？”
陆小凤叹道：“我不但信，还觉得段兄方才说得太保守。黄兄这种人物，确实不该拿来与同辈相比。”
段誉看向黄杰，忍不住问道：“黄兄，段延庆似乎很怕你？”
黄杰淡淡道：“昔日曾剿灭四大恶人中的一人，剩下三人自然记得我。”
陆小凤嘴角一抽：“黄兄说得轻巧。四大恶人凶名在外，旁人遇上一个都头疼，你倒好，剿灭一个，说得像顺手拔了根草。”
阿紫补了一句：“他就是这样。”
黄杰没有在这事上多说，转而道：“明日还要上少林，今夜不宜再生事。”
段誉点头：“黄兄说得是。”
阿紫却坐不住了。
她看了看窗外长街，忽然道：“既然还早，不如出去走走？这小镇来了这么多江湖人，肯定比坐在客栈里有意思。”
段誉也道：“黄兄，阿紫姑娘刚出星宿海不久，出去散散心也好。”
陆小凤笑道：“陆某最爱热闹，自然愿意同行。”
黄杰见三人都有兴致，便点了点头：“走吧。”
四人离开客栈。
小镇长街上灯火渐起，人声鼎沸。
因少林之事，各路武林人士云集于此，街边摊贩比平日多出数倍。有人卖刀剑，有人卖伤药，也有人摆着佛珠、木鱼、经卷一类的佛门器物，专门赚这些江湖客的银子。
黄杰身为道门掌门，对那些佛门器物自然没有兴趣，只随意看了几眼便走开。
阿紫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拉着段誉问东问西。陆小凤则一路听八方议论，偶尔还能从路人口中听到些大明江湖的旧闻。
只是小镇热闹归热闹，也混乱得很。
没走多远，前方巷口便有两名持刀汉子为旧仇大打出手。
再往前，又有几个江湖客因争座拔剑相向。
阿紫看得咋舌：“这些人来少林看热闹，还没上山，自己先打起来了。”
陆小凤笑道：“江湖便是如此，有人的地方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少不了刀剑。”
段誉轻叹：“明日少林之上，只怕更乱。”
黄杰望了一眼嵩山方向：“乱不乱，明日便知。”
几人逛到入夜，才返回客栈。
小二早已把房间收拾妥当。
段誉与陆小凤各自回房前，约定明日一早同往少林。阿紫也难得没有闹腾，抱着神木王鼎回房歇息。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
黄杰、阿紫、段誉、陆小凤四人整装出门，沿着山道前往少林寺。
嵩山脚下，江湖侠客络绎不绝，佩刀带剑之人一眼望不到头。
人人都在低声议论，也人人都在期待。
今日，萧氏父子与少林寺的终极对决，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