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方聿道别之后,傅景辞敛去眼底所有湿意,转身独自走进小区。
一路步履轻缓,心底却沉甸甸的压着一块巨石。回到单人宿舍,她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房间瞬间安静得只剩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她没有丝毫睡意,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母亲李雨欣疲惫沙哑的声音。
傅景辞压着心底的慌乱,声音带着一夜未散的紧绷,率先开口询问:“喂,妈,兰亭怎么样了?”
“还在IcU重症监护室,没脱离危险,情况一直不稳定。”李雨欣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受到焦灼。
傅景辞指尖微微攥紧,眉心死死蹙起,语气笃定又沉重:“事故查得怎么样了?我看过现场流出的监控片段,太凑巧了,根本不像是单纯的意外。”
“嗯,我们也觉得不对劲。”李雨欣沉默一瞬,低声回道,“肇事司机当场身亡,线索暂时断了大半。你爸已经让人去查了。你在临安好好比赛,照顾好自己。”
电话给了傅北洲,随即传来傅北洲沉稳却带着疲惫的嗓音。
傅景辞立刻追问出心底最在意的疑点:“爸,兰亭之前跟我说,她是和杨元一起出发的,杨元现在怎么样了?”
“杨元没抢救过来。”傅北洲语气沉了几分,“我这边已经派人着手调查他的行程轨迹和人际关系,他所在的单位也成立了调查组,同步在核实情况。”
听见这个答案,傅景辞心口又是一沉,无端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两条人命,一场蹊跷车祸,所有巧合堆叠在一起,处处透着诡异。
她深呼吸稳住情绪,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恳求:“好,我知道了。一旦有任何进展、任何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后天的比赛在晚上,我想抽空回去看看兰亭。”
“我来给你安排。”傅北洲没有半点犹豫,柔声叮嘱,“是明天晚上比完就回来吗?”
“嗯,明天晚上。”傅景辞应声,随即说起赛事的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今天上午的4x100接力预赛我没能赶上,虽然进了决赛,但教练说拿金牌会很吃力,问我能不能参赛,我答应了。”
听筒那头,傅北洲的声音温柔又笃定,给予她最安稳的底气:“好,爸爸信你,你尽力就好,不用逼自己。”
简单一句话,让傅景辞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
挂断电话,她简单洗漱沐浴,躺倒在床上。
可积攒的焦虑、担忧、纷乱的思绪,根本让她毫无睡意。
宿舍的窗帘遮光效果不算极好,凌晨无云的夜空下,窗外街边路灯暖黄的光晕穿透布面,浅浅落在天花板上,映出斑驳晃动的光影。
傅景辞睁着眼睛平躺,毫无睡意。
兰亭苍白虚弱的脸、车祸蹊跷的细节、离世的杨元、赛场外漫天的质疑……无数画面和疑问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交织、拉扯,剪不断理还乱。
不知道浅眠了多久,她最终坠入一场杂乱压抑的噩梦。
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刺眼的车灯、失控的车身、兰亭无助的呼喊,层层叠叠包裹着她。
傅景辞猛地惊醒,心口突突直跳,浑身带着虚汗。
天色依旧昏暗,房间里静得可怕。
她昏昏沉沉的,像是熬了几个通宵,脑袋沉得厉害,稍微转动一下,脑袋就阵阵发晕、胀痛,昏沉感席卷全身。
她抬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时间赫然显示凌晨四点四十分,还很早,可她彻底睡不着了。
傅景辞撑着发软的身体起身,走到洗漱台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驱散了些许梦境带来的窒息感,却压不住眼底的疲惫和心底的沉重。
原本既定的晨间训练,她第一次生出了极致的倦怠。
她没力气去热身、没心思去磨合赛道,换好宽松的私服,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放空、沉思、焦虑、无力……万般情绪缠在一起。
不知熬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她竟靠着倦意再次浅浅睡去。
这一次,是急促又耐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咚咚咚——”
敲门声持续响起。
傅景辞猛地回神,仓促起身,脑袋依旧阵阵发懵。
她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一脸担忧的于教练。
于教练看着她紧闭的眉眼、苍白的脸色,松了口气又满心不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再不开门,我都要联系工作人员找开锁的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傅景辞抬手揉了发胀的太阳穴,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疲惫:“没事,就是没睡好,头疼,缓一缓就好了。”
于教练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掩不住的倦色,心知她必然心事极重,却没有过多追问私事,只温和叮嘱:“快点收拾洗漱,下楼吃早餐,今天还有比赛。”
“嗯,好,我马上来。”傅景辞轻声应下。
收拾好后,傅景辞下楼去吃早餐,端着餐盘转了一圈,没有什么想吃的,也不太饿,没胃口,于教练看她光端着盘子转悠,也不盛吃的,直接自己动手往她餐盘上放了不少吃的,“多吃点,要不你都撑不到回京北。”
简单吃过早餐,傅景辞跟着队伍前往赛场。
一路之上,她尽量把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兰亭的消息、车祸背后的疑点,她只能暂时搁置,眼下她首先要完成属于运动员的职责。
今天的赛程密密麻麻,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是4x400米接力预赛,下午接连要打反曲弓四分之一决赛与半决赛,压轴的重头戏,则是晚上的4x100米接力决赛。
相较于昨天那种连轴转、近乎极限的赶场,今天各项目之间留有一定缓冲间隔,不用刚结束一场就马不停蹄奔赴下一个赛场。可对她来说依旧算不上轻松。
上午的4x400米接力预赛,她稳住状态,和队友配合跑完赛程,顺利晋级。
没有拼到透支,只求稳稳拿到决赛席位。比完之后,她没有多做停留,立刻转场去往射箭场地,稍作休整便投入反曲弓的比拼。
午后的阳光晒在箭道上,她调整呼吸,凝神搭弓。脑子里时不时会闪过纷乱的碎片,可只要站到靶前,她便强迫自己收拢心神,把全部注意力落在靶心之上。1/4决赛、半决赛接连打完,一路过关,成功闯进反曲弓决赛。
两场项目结束,距离晚上的4x100接力决赛还有一段时间。
回到运动员休息区,傅景辞找了个角落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队医过来帮她放松酸胀的大腿肌肉,她闭着眼,眉头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口袋里,她隔一会儿就会下意识摸一下,心里还在盼着家里传来关于兰亭的消息,可屏幕始终没有新的通知。
一旁的队友看她脸色发白,眼底青黑明显,忍不住轻声劝她多歇一会儿。傅景辞只是淡淡点头,却根本没法真正放松下来。
教练也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她背负的压力,没有过多说教,只是反复提醒她,量力而行,不要硬扛。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慢慢沉落,夜幕缓缓笼罩奥体中心。
转眼就到了晚间,万众瞩目的4x100米接力决赛即将开赛。
夜色笼罩赛场,聚光灯将红色跑道照得一片雪亮,女子4x100米接力决赛鸣枪开赛。
前三棒队员配合流畅,交接棒一气呵成,牢牢跟住对手的节奏,保持在第一集团。
接力棒递到傅景辞手中,她迅速启动,蹬地发力,身形如箭般向前窜出。
她步幅舒展,摆臂有力,起跑加速之后不断缩小与前方选手的距离。弯道进直道,她持续输出爆发力,一步步完成反超。
最后阶段,她顶住体能消耗,全力向前冲刺,不断拉开和身后对手的距离。
随着她率先撞线,全场掌声雷动。
四名队员相拥庆祝,简单做过赛后放松,就按照赛事安排,留在赛场等候颁奖。
当晚的赛程还有其他项目,颁奖仪式排在本单元末尾。
趁着间隙,傅景辞和队友在休息区稍作休整,队医过来简单处理肌肉,手机依旧放在口袋,她时不时会下意识瞟一眼屏幕,等待家里传来消息。
没过多久,广播响起,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四人依次走上领奖台,国歌奏响,国旗缓缓升起。傅景辞站在台上,目光望向飘扬的国旗,神色沉静庄重。
颁奖结束,接受完媒体简短的合影,她才和队友一同退场。
回京北看兰亭的事她一早就和于教练说了,该沟通的,该报备,该走的手续也都弄好了。
收拾好随身物品,和队友简单道别,傅景辞快步走出体育场,乘车赶往机场。
傅北洲提前联系好了私人飞机,两个多小时后,傅景辞到了京北。
傅北洲在出站口等她,接上她直奔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