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IcU门口,傅景辞一眼就看见李雨欣坐在长廊的长椅上。
惨白的廊灯落在她身上,连日的守候早已耗尽她的精力,眼下浮着浓重的乌青,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
傅景辞心口一揪,快步走上前,转头看向身旁的傅北洲,声音压得很低:“爸,你带我妈回去吧,我守在这里就够了。”
李雨欣听见声音抬起头,强撑着打起精神,连忙摇头:“我没事,我留下来陪你一起。”
“不用的。”傅景辞伸手轻轻按住母亲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我自己在这儿就行。妈,你回家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我不想你累坏。我明天早上想吃豆腐脑,记得帮我带过来。”
她刻意说得像寻常家事,想让母亲放下心里的重担,不要再硬扛。
李雨欣读懂了女儿的心思,眼眶微微发热,没有再执拗,轻轻点头:“好,我回去就交代吴阿姨,明天一早给你准备新鲜的。”
她弯腰拎起脚边的帆布袋子,一件件往外拿东西,细心地递到傅景辞手上:“这些你拿着,水杯、纸巾、湿巾,洗漱用品,充电宝,还有充电器,走廊最西边有插座能充电,但排队的人多,我明天再给你拿个充电宝来,靠墙那张折叠床是我们带来的,累了就躺上去歇会儿,别硬撑着久坐。你看看还缺什么,我明天一并给你送过来。”
傅景辞接过满满一袋物件,心里五味杂陈。明明母亲已经熬得身心俱疲,心里依旧事事都替她考虑周全。
“我都知道,你放心。”傅景辞轻声回应,“明天把我的电脑带过来就行。”
“好。”李雨欣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叮嘱,“有任何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你别自己硬撑。”
傅景辞应声。看着父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缓缓坐回长椅,把袋子放在脚边,目光沉沉地落在IcU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夜色尚浅,漫长的等待太过熬人。傅景辞不愿枯坐发呆、空耗心神,便拿出手机,继续打磨自己筹备许久的剧本——《定乾坤》。
剧本的所有故事,全部脱胎于她的第一世,那段波澜壮阔又满是疮痍的过往。
其实她曾在《安天下》与《定乾坤》两个剧名之间斟酌许久,反复权衡。可最终,她还是笃定的选择了后者。
常言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比起温和安稳、略显顺遂的“安天下”,带着杀伐、决断、破局而立意味的“定乾坤”,才最贴合她的一生。
这个剧本,她已经断断续续写了很久,日复一日打磨细节、修正剧情,从未停歇。
她前世所处的雍朝,是完全架空的朝代,无论在现世还是今生的史料之中,都找不到分毫记载。
为了让故事真实落地,她翻阅了大量古籍史料,查了各个朝代的服饰形制、市井饮食、民生百态以及经济制度,而整个雍朝的乱世底色、社会格局与衰败轨迹,和唐末的很相似。
一场安史之乱,击碎了大唐绵延百年的盛世幻梦,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残破的大唐依旧苦苦支撑了百余年,直至黄巢起义席卷天下,彻底摧毁王朝根基,才一步步走向覆灭。
可她曾经所在的雍朝,命运远比大唐更为仓促、更为悲凉。
雍朝的崩塌,从来不是源于外敌入侵、天灾倾覆,而是始于帝王的昏庸多疑、自毁长城。皇帝猜忌忠良、屠戮功臣,亲手斩杀了无数镇守山河、浴血护国的武将,其中便包括她满门族人。
肱骨尽折、良将无存的那一刻,雍朝的国运便已然断绝。
傅景辞时常思忖,若是雍朝没有出现她这个人,仅凭那位骄奢昏聩的帝王,这腐朽的王朝根本撑不起百年国祚。
她身在深宫、浮沉朝野的那数年里,天下就天灾频发、颗粒无收,朝堂腐败溃烂、苛税繁重,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人间疾苦,乱世苍凉,惨烈程度比起混乱割裂的五代十国,也相差无几。
她前世能够逆势而起、平定乱世、终定乾坤,除却自身杀伐果断、步步为营的手段与韧性,更多是顺势而为。
是帝王耽于享乐、荒于朝政、不作为乱作为,让朝堂风气彻底崩坏,上行下效之下,百官贪婪昏庸、尸位素餐,忠良遭屠戮,奸佞掌大权,偌大王朝早已从根上烂透。
正因如此,这部《定乾坤》无法直接照搬任何一段真实历史,更不能完全套用唐末的框架。
所以这几年,她一边翻阅历朝历代的史料典籍,一边对照史实修改剧情、填充细节,将唐末的乱世底色、五代的战乱疾苦、王朝的兴衰弊病,尽数融入架空的雍朝乱世里,一点点拼凑出那段独属于她的、热血又悲凉的过往。
再加上傅景辞写剧本有自己固定的习惯,她不会直接着手写剧本,而是先把完整的小说文稿写出来,理顺故事主线、人物弧光与全部情节脉络,再以定稿的小说为蓝本,改编成剧本,打磨人物对白,调整叙事节奏,一点点完善剧情细节,所以,进度上难免就慢了点。
不过这部作品的导演,她早就敲定好了,是李雨欣。
从傅景辞刚写下这个故事大纲起,李雨欣看过之后便十分感兴趣,一心想要执导。
这几年她陆续跟着好几个剧组沉淀学习,把导演该掌握的基本功一一补齐,还尝试独立拍摄过几部短片。傅景辞看过成片,觉得质感不错,思路也贴合故事内核,完全符合她的预期。
至于投资,那就更不必多说,她手里资金充足,完全不用为此发愁。
她正对着手机,反复斟酌一段对白,琢磨着要怎么写才能贴合人物的心境与性格,忽然眼前一暗,本身就不太好的光线被人挡住更暗了。
傅景辞抬眼望去,来人戴着帽子与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是方聿。她连忙站起身,轻轻拉着他往走廊侧边避开些,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怕被狗仔拍到。”
方聿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来看看你啊,都快凌晨两点了,急诊都没几个人了,谁会留意我啊,你怎么还不休息?”
傅景辞愣了愣,抬手点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才恍然:“都这么晚了?太投入,没留意。”
“你赶紧去躺一会儿,这里我盯着,有任何动静我马上叫你。”方聿的语气带着安抚。
傅景辞紧绷了许久,此刻也确实疲惫,轻轻点头:“好,那我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