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岐山用了七天。
七天里。他白天照常上班。鉴定方家的日常出品丹药。写报告。盖章。递交。
晚上。他把自己锁在鉴定室里。
灵光鉴定台开到最高倍率。单片眼镜换了一副精度更高的。桌上摆着那本记了二十三年的旧本子。
127颗。
二十三年来他标记为的127颗丹药。他没有保留所有的实物。但他保留了每一颗的鉴定数据。光谱图。气味描述。产地批次。生产日期。
他一条一条地重新比对。
用的是一种他最近才从外界学到的新鉴定方法。灵光叠加鉴定法。把同一类型丹药的光谱图叠加在一起。如果所有丹药都是正品。叠加后的光谱会完全重合。如果有掺假。叠加后会出现偏差带。
偏差带的宽度和位置。可以精确定位掺假成分的种类和含量。
他之前为什么没发现？
因为旧的灵光鉴定台倍率不够。单颗检测时。减效剂的含量低到检测线以下。只有他的鼻子能闻到一丝不对。
但叠加法不一样。把多颗丹药的数据叠在一起。微量的偏差被放大了。
127颗里面。
他确认了89颗含有减效剂。
89颗。覆盖了二十三年。
最早的一颗。是二十一年前的。
方岐山坐在鉴定台前。面前摊着89份光谱叠加图。
二十一年。
方家的丹药掺假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至少二十一年前就有了。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二十一年。按照方家每年的产量。假设掺假率从最初的5%逐步上升到现在的13%。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千到五千颗掺假丹药流入了市场。
三千到五千颗。
被三千到五千个人吃进了肚子。
其中有多少人的伤没治好？有多少人的灵根受了不必要的二次伤害？有多少人以为是自己修炼不够努力，其实是吃了假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数字。
方岐山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新帛纸。质量最好的那种。灵墨书写。不会褪色。不会被篡改。
他开始写。
标题：三大家族丹药品质调查报告。
不只是方家。
在重新鉴定的过程中。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他的旧本子里不只有方家的丹药。作为方家首席鉴定师。他偶尔也会受邀鉴定叶家和林家送来的合作批次丹药。那些丹药他也闻过。也记过。
127颗丹药里面。方家89颗。林家23颗。叶家15颗。
叶家最少。但不是零。
三大家族。全都有。
程度不同。方式不同。但本质一样。
往丹药里加东西。降低成本。提高利润。
方岐山一条一条地写。
每一颗丹药的编号。生产批次。生产日期。检测方法。鉴定结果。掺假成分。估算减效幅度。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工整。
因为他知道这份报告的分量。
写完了。
七天。
127颗丹药的完整鉴定数据。89颗方家。23颗林家。15颗叶家。每一颗都有光谱图。叠加比对图。气味描述。
报告一共三十七页。
他把报告装进一个灵封袋。灵封袋上贴了一道封印符。只有他的灵力才能打开。
他把灵封袋放进鉴定室暗格的最深处。
然后他坐下来。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用这份报告。
给商会？郑鹤年和三大家族穿一条裤子。报告递上去。石沉大海。
给官府？修仙界的官府叫天机阁。天机阁和丹药行业没有直接管辖权。
给公众？他没有渠道。他是一个鉴定师。不是一个舆论领袖。
给沈知意？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
苏记丹药。每颗都有品质编号。买家可以拿去鉴定。她做的是他一直想做但方家不让他做的事。
公开。透明。可追溯。
但他不认识她。他和她分属对立阵营。
而且。这份报告不只是武器。也是火药。
一旦公开。三大家族的丹药信誉全面崩塌。整个丹药市场的信任体系会被炸开。
受伤的不只是三大家族。
也包括所有正在吃丹药的修士。他们会恐慌。他们会不敢买任何丹药。市场会冻结。
方岐山是一个鉴定师。他懂药理。也懂市场。
这份报告。用得好。是正义。
用得不好。是灾难。
他需要一个能用好它的人。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一块干净的棉手帕。擦了擦手指。
手帕角落的那块黑色污渍还在。洗了三次也没洗掉。减效剂的残留已经渗进了棉纤维。
他把手帕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四十年。他闻丹药。判好坏。定品级。
这是他第一次闻到他想毁掉的东西。
他把手帕折好。放回胸口。
关上暗格。上锁。
走到窗边。
月光很好。远处坊市的灯火疏疏落落。
万宝阁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
沈知意。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是做决定。是在试这个名字的重量。
够重。
他转身。走向书桌。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帛纸。
提笔。
写了一行字。
方岐山。鉴定师。五十七岁。有一份报告。见面详谈。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然后撕掉了。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再等一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三大家族做出更大的错误。
等那个合适的人主动来找他。或者等他主动迈出那一步。
方岐山关了灯。
鉴定室里只有灵光鉴定台的余辉还在微微闪烁。
他在余辉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走出鉴定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没有人。
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从胸口掏出那块棉手帕。角落的黑色污渍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手帕重新折好。放回去。
手帕贴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凉。
他继续走。
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比进来的时候重一点。
因为他的口袋里多了一把钥匙。
暗格的钥匙。
三十七页报告的钥匙。
他走出方家大门的时候。月光照在他的单片眼镜上。反了一下光。
远处。万宝阁的方向。灯火通明。
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往回走。
不急。
好刀。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