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殇在联合作战后和沈知意有了第二次深谈。
地点是万宝阁的后院。
殷无殇不喜欢室内。他说室内让他觉得被困住了。对于一个一生都在被这个身份困住的人来说。四面墙壁带来的压迫感是双倍的。
后院有天空。有风。有那盆勿忘草。还有一种的感觉。天空没有边界。风没有方向。人站在后院里。可以想象自己去任何地方。
沈知意让宋婉清泡了茶。
不是白泠川的茶。白泠川的茶是72.3度。宋婉清的茶是80度。完全不同的风格。
殷无殇喝了一口。没有评价。他不是一个会评价茶的人。
你的反击计划。他开口了。做得不错。天道的修正频率降低了30%。
你怎么知道?
魔道有自己的监测手段。灵力紊乱的频率和天道修正行为高度相关。频率降了。说明修正少了。
你的监测数据能和我共享吗?
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旁边那个人是谁。
他指的是白泠川。
白泠川今天没有在后院。他在书房。但殷无殇问的不是今天。是总体。
白泠川。鉴赏师。万宝阁的顾问。
不是。我问的不是他的身份。是他的本质。
沈知意看着殷无殇。
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的魔气产生了一种反应。不是排斥。不是吸引。是共振。
共振?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魔气共振。这是一个新的数据点。
魔气是灵力的变体。灵力是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一种表现形式。我的魔气和他产生了共振。说明他身上有某种和世界运行规则同源的东西。不是灵力。更根本。像是规则本身。
沈知意安静了两秒。
你觉得他是什么?
我不确定。但我有一种感觉。他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他是这个世界本身的一部分。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知道殷无殇的感觉是对的。
白泠川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他是这个世界的管理者的化身。
但她不会告诉殷无殇。至少现在不会。
他是我信任的人。她说。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
殷无殇看了她一眼。
你信任他。
你信任多少人?
不多。
他排第几?
她想了一下。
没有排名。信任不是一个可以排序的东西。
殷无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的反应。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什么意思?
以前的沈知意会给信任排名。会量化。会用百分比表示。我信任他85%。信任你60%。但你现在说信任不能排序
他说得对。
以前她确实会给信任排名。信任是一种资源配置。分配多少信任给多少人。要精确计算。
但现在。
她想到了苏墨渊在角落里打瞌睡的呼噜声。想到了白泠川放在门口的72.3度的茶。想到了楚九歌在战场上喊大爷您快走。想到了宋婉清在灶台上画的小图。
这些东西怎么排名?
呼噜声排第几?茶排第几?刀声排第几?
排不了。
你变了。殷无殇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也许。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
不知道殷无殇靠在椅背上。你以前说的最多的词是和。非黑即白。现在你说的最多的词变成了不知道
不知道对不对更诚实。
殷无殇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我恨的不是正道。是这个世界告诉我你只能当反派
她沉默了。
一个身份。一条路。一个结局。殷无殇的声音变低了。天道给我写了一个剧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拒绝翻到最后一页。但我不能重写。
你可以重写。沈知意说。
怎么重写?
你已经在重写了。你来找我合作。这不在天道的剧本里。你选择了自由。这也不在天道的剧本里。每一个不在剧本里的选择都是重写。
殷无殇看着她。
你也被框住过。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没有否认。
因为她前世也被一个身份框住过。沈远山的女儿。一个永远在追赶父亲、又永远在逃离父亲的身份。
她没有说出来。但殷无殇看到了她的表情变化。
微小的。只有眼角的一丝收紧。
但他看到了。
因为他也被框过。被框过的人。认得出被框过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合作吗?殷无殇站起来。
利益一致。
不只是。他走到后院的边缘。看着远处的天空。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我不只是一个反派的人。
他走了。
沈知意坐在后院里。
风吹过来。勿忘草在风中摇。
她低头看着那几朵白色小花。
殷无殇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我不只是一个反派的人。
她想起了白泠川说的话。
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活过。
也许都不是。
也许她做这一切。是为了让每一个被框住的人有机会走出框。
包括殷无殇。
包括苏墨渊。
包括楚九歌。
包括宋婉清、方岐山、柳七娘。
包括清水村三百多口不知道修仙为何物的凡人。
包括白泠川。
一个影子在呼吸的人。一个不完整的存在。一个她至今看不透的人。
他也被框住了。
她不知道框住他的是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不能太靠近。不能太投入。不能越过某条她看不到的线。
但他越了。
他选择来到她身边。他选择泡茶。他选择涂药。他选择在深夜里守着她。
每一次选择都是越线。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越线。
但她知道。
他越线了。
而她。
也开始越线了。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