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烛光将空旷的礼堂照得明亮,长桌上残留着晚餐的痕迹,银质餐具反射着跳动的烛影。小天狼星站在原地,望着那片逐渐稀疏的人群,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迈出第一步。
最后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清了清嗓子,走向哈利。
那个,哈利……
他开了个头,却卡住了。十二年的阿兹卡班把很多东西都带走了,包括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那份随时都能找到话题的伶俐。他就那样站着,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哈利脸上转了几圈,最终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话:
嘿,我是你的教父,你知道吗……
莫提斯从旁边投来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装着一种掩不住的无奈,拜托,你没有更好的开场白了吗?
小天狼星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哈利没有笑,他把目光转向莫提斯,神情里带着一种复杂,所以……你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莫提斯点点头,暑假就知道了。他停了停,声音依旧平静,但是为了今天这场戏,我没法提前告诉你,否则那只耗子说不定又会想办法逃跑。
哈利沉默了片刻,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什么。
而此刻表情最精彩的,不是哈利,也不是小天狼星,而是罗恩。
他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已经由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一种由内而外的、难以言说的不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用力地在袍子两侧蹭了蹭,喃喃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生理不适:
梅林的胡子……我跟一个男人在一张床上睡了那么久……他刚刚还在我怀里乱钻......他停了停,用力吞了一下口水,我要吐了……
没有人安慰他。
小天狼星缓缓地深呼了一口气,肩膀随着那口气慢慢地沉了下去,像是长久以来绷得太紧的一根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他看着哈利,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这一切终于结束了。我开学起就一直在暗中盯着彼得,同时保护着你……
保护我?哈利困惑地看向他,我从没见过你,你怎么保护我?
哈利,莫提斯适时地开口,他是个阿尼马格斯。我送给你的那只伤风,就是他变的。
哈利愣了一下,随即转向小天狼星,翠绿的眼睛里开始地震,所以……我那些抱怨,你都听见了?
小天狼星嘴角缓缓地勾起来,那是那张因多年囚禁而憔悴的脸上,今晚出现的第一个真实的笑意,带着几分哈利意想不到的轻松,如果你是指那些情感问题的抱怨的话……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我想,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我当年也是很受欢迎的。
哈利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他别开眼睛,语气里带着慌乱,不……不必了,谢谢。
小天狼星看着他这副模样,那个笑意加深了几分,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原本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神情慢慢地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忐忑,哈利,我在想……他停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搬来和我一起住?
哈利抬起眼。
听你这一学期的说法,小天狼星继续道,声音低了一些,有些心疼的看向哈利,你的姨妈和姨夫,对你并不怎么好……
真的吗?
哈利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骤然明亮起来,他惊喜看着小天狼星,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太棒了,我什么时候能搬过去?
我觉得,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你们应该先问问我。
莫提斯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我才是布莱克家族的族长。那所宅子现在是我的。
哈利转向莫提斯,看了他一眼,随即弯起嘴角,伙计,我不信你会不让我住。
莫提斯沉默了一瞬,白了他一眼,我算是服了你了。他停了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副无赖样的?
大概是跟你学的。哈利说。
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们。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徐不疾,温和而沉稳。
众人转过身,邓布利多正沿着礼堂边缘向他们走来,那件深紫色的长袍在空旷的烛光里投下一道影子,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哈众人,最终落在了莫提斯身上,我有些事,想和莫提斯谈一谈。
莫提斯看了看邓布利多,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向他们点了点头,随即跟着邓布利多,向礼堂门口走去。
片刻后,校长办公室的门随着两人进入而关闭,室内便只剩下壁炉里的火声,和架子上那些沉睡着的画像偶尔发出的细碎动静。
银制的精密仪器在桌角安静地旋转,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鸣。那只凤凰福克斯栖在架子上,见到莫提斯进来,偏了偏脑袋,发出一声短促的、悦耳的啼鸣,随即警惕地打量四周。
邓布利多在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透过半月形的眼镜,平静地看向对面的人。
莫提斯在那张扶手椅上落座,动作沉稳,没有多余的姿态,只是靠进椅背,和邓布利多对视着。
莫提斯,邓布利多率先开口,语调温和,你同意哈利搬去和你同住。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莫提斯没有立刻说话,等着他继续。
你知道的,莉莉的牺牲,在哈利身上留下了一道古老的保护,邓布利多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只要他住在他母亲的血亲那里,这道保护便能维持。一旦他搬离,保护便会失效。
没事,莫提斯说,声音平静而直接,今年暑假起,我会安排莉莉也搬过去。
邓布利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像是预料到了他会这样说。
而且,莫提斯继续道,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色彩,只是陈述,哪怕没有莉莉的魔咒,我也不信伏地魔能在我手底下伤到那孩子。
邓布利多看了他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壁炉里的火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莫提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脸,望向壁炉,那个一贯平静的神情里,此刻浮现出一丝不太常见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搅动了一下的湖面,平静的水波下有什么正在涌动。
阿不思,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不再是方才那种陈述的语气,而是带着几分少见地的烦躁,福吉让我恶心。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学长,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非黑即白。他停了停,他也有他的苦衷,这就是秩序运转的方式,它不总是公正的,但它存在,并且在以自己的方式维持着。
莫提斯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烦躁深了几分,我们当年期盼的,可不是这样的世界。
我知道,邓布利多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但是秩序的改变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慢慢地推动。我相信,它会朝好的地方慢慢发展的。
你真的相信这些话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
莫提斯偏过头,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校长办公室四壁悬挂的那些历任校长画像,大半都在自己的画框里昏昏欲睡,只有一幅画里的人是清醒的。菲尼亚斯·尼杰勒斯·布莱克坐在他画框里那把椅子上,一副布莱克家族特有的傲慢仪态,锐利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落在邓布利多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毫不遮掩的的嘲弄。
邓布利多抬起头,望向那幅画像,语气里浮现出一丝警觉,菲尼亚斯,你想说什么?
菲尼亚斯没有急着回答,他把目光从邓布利多身上移开,落到了莫提斯脸上,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悄悄地变了,嘲弄的成分淡了一些,剩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激动。
我愚蠢的外甥,他说,让我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邓布利多和莫提斯之间扫了一圈,最终落定在莫提斯身上,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含任何期待的笃定:
魔法界不会改变。
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它只会越来越烂。
壁炉里的火在这一刻安静地燃烧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停了片刻,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沉,隐约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
莫提斯靠在扶手椅里,看了着菲尼亚斯,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片刻后移开,落在窗外漆黑一片的苏格兰高地。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静而深邃,窗外的风景依旧,是他离开了一百年、又重新回来的地方,熟悉而陌生,美好而腐朽,依旧在那里,如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