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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卢修斯·马尔福才终于从那一阵惊愕之中缓过神来,艰难地开了口。

您是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您想要请一个泥巴……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撞上了莫提斯那一道倏然冷下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不知怎的,卢修斯却觉得自己的脊背,瞬间窜上了一股寒气。仿佛有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正懒洋洋地掀起了一片眼皮。

他话锋一转,硬生生地把那个已经溜到了嘴边的词,又给咽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他干笑了一声,重新斟酌着措辞,您想请一个麻瓜出身的小女巫,来打理您这般古老的家族?

我想,莫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应该算是布莱克家族内部的事宜。无论我请谁来打理,都不至于对各位族长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吧?

卢修斯还想再说些什么。在他的观念里,让一个肮脏的、不知从哪个麻瓜窝里钻出来的小丫头,去染指布莱克这般古老而高贵的家族,简直就是对血脉的一种亵渎。

可是,当他一抬眼,再一次对上莫提斯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时,那些话却又齐齐地堵在了喉咙口。

权衡再三,卢修斯到底还是把那满腹的不忿给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当然,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听上去不至于太过僵硬,这是您的自由。

而在他的身边,理查德·格林格拉斯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若有所思地将莫提斯那一张年轻而沉静的脸,打量了许久、许久。

莫提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的手势,领着众人往城堡的深处走去。一路上,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卢修斯走在最后,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而理查德,时不时地将探究的目光投向那个走在最前头的少年的背影。莫提斯将他们一直领进了三楼上,一间平日里早已废弃不用的空教室。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那一扇蒙着薄尘的窗户,在那些早已无人使用的、横七竖八的旧课桌上,投下了一道道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微尘,课程早已结束。学生们散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偶尔有几声遥远的笑声穿透厚重的石壁传来,旋即便又消失不见。

赫敏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在她旁边的秋张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长袍攥紧了些。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然而赫敏知道,她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你紧张吗?秋终于先问出来。

赫敏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是。秋轻声道,我见过卢修斯·马尔福几次,每一次都让我起鸡皮疙瘩。

赫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今天恐怕不会让你舒服到哪里去。

她们在廊道尽头停了下来。那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样式与走廊里其余的门没有什么两样,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书夹得更紧了些,然后伸手,将门推开。

理查德和卢修斯并排坐在一张课桌的后面;而在他们的正对面,则坐着莫提斯。莫提斯的右侧不远处坐着那个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藏进衣领里去的达芙妮。莫提斯笑了笑,示意两人坐在自己身边。

赫敏端端正正地坐到莫提斯的身侧,一双手,紧张的攥着自己的衣角。说实话,自从十一岁那一年,那一封猫头鹰送来的信,把她从一个普普通通的麻瓜女孩,领进这个光怪陆离的魔法世界起,她便没少听斯莱特林那帮人在背地里嘀嘀咕咕地议论她那麻瓜出身的身份;她也曾不止一次地从马尔福那帮人的嘴里,听到过那个肮脏的字眼。她比谁都清楚,在那些古老的纯血家族眼中,自己这样的人究竟算是个什么。

可如今,她却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两位纯血族长的对面,要同他们去商谈一个传承了上千年的古老家族的事务。这让她感觉到极度的不真实。她偷偷地瞥了一眼身边的莫提斯。那个少年,正一脸从容地端坐在那里,仿佛对面坐着的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而只是两个再寻常不过的访客罢了。不知怎的,只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赫敏那一颗悬着的心便又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那么,两位,莫提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就让我正式地向你们介绍一下吧。达芙妮,我想是不必我再多费口舌的了。他微微侧过头,这一位,是赫敏·格兰杰,她将会替我打理整个家族的事务;而这一位,是秋·张,她则会从旁协助赫敏。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回到对面那两位族长的脸上,那神色忽然就沉静了下来。

另外,他一字一句地说,她们也都是我的家人。我想,还要劳烦二位多加关照。

这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可那里面所裹挟着的警告之意,谁都听得明明白白。

赫敏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狠狠瞪了莫提斯一眼,莫提斯却像是完全没有自觉一般,依旧是一脸的坦然。身边的秋,倒是要镇定许多,只是那白皙的脖颈上也悄悄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而那一句多加关照背后所藏着的锋芒,两位族长自然也都心知肚明。这哪里是什么客套,这分明是在告诫他们:这两个女孩,是他莫提斯·布莱克的人。谁要是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便要好好地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个本事,去承受得起他的怒火。

卢修斯·马尔福的脸色,变得愈发古怪了。

他这一辈子自诩血统高贵,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有这么一天,要同一个泥巴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平起平坐地说话。这简直比让他生吞一颗呕吐物味的比比多味豆还要难受上一百倍。一股想要拂袖而去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那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

可他终究还是死死地忍住了。

早就听说,理查德适时的接过话头,布莱克先生同许多位出色的女巫都关系匪浅。几天见到两位小姐,确实令人惊艳。布莱克先生,不仅是眼光出众,更是有着打破陈规的过人勇气啊。

理查德·格林格拉斯显然要比卢修斯沉得住气得多。他脸上那一抹得体的笑容,自始至终都不曾垮下来过,反倒不着痕迹地恭维了一句。

这位格林格拉斯的族长心里头正飞快地盘算着。他比卢修斯看得要透彻得多。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会是什么纨绔子弟那样的蠢货。既然如此,那他的目的就很明显了。他这是在向所有的纯血家族示威。而最叫理查德心惊的是这个人似乎当真有这样的底气和力量,去让他们投鼠忌器。墙头草从来都是要随着风向倒的。理查德活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便是嗅一嗅那风,究竟是往哪个方向吹。他那个怕生的女儿,如今已经阴差阳错地搭上了这一条船;那么,他格林格拉斯家族这一艘大船,是不是也该趁着风向还没有彻底转过来之前,适当的调一调舵了呢?

我想,莫提斯笑了笑,您这是在委婉地说我很花心吧?

理查德怔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

我是有自知之明的。莫提斯却毫不在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毕竟,如今的布莱克家族,人丁实在是太过凋零了。我总得为这个家族的将来多做一些打算。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两位族长。

再者说,我也实在不愿意像其他某些家族的成员那样,明明在外头养着一大堆的情妇,可在人前却还要硬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羞于承认。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我喜欢她们每一个人,这一点,我觉得没什么好不承认的。而且倘若真的因此招来了什么流言蜚语,那么也该由我来承担,才更加合乎情理;而不是,把那些污水统统都泼到一个无辜的女孩身上。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况且,说句真心话,按照布莱克家族那一套陈腐的老规矩,族长是必须要在家族的内部通婚的。可在我看来,近亲结婚,这可绝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既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打破这一条规矩,那么我的伴侣究竟是不是纯血,究竟有几个,在我看来也就没有那么要紧了。

空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我们佩服您的勇气。理查德·格林格拉斯到底是城府极深的人,只略一沉吟,便重新维持起了那一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将目光转向了对面的赫敏和秋。

他甚至极有风度地微微地欠了欠身。

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是格林格拉斯家族的族长,理查德·格林格拉斯。两位小姐能被布莱克先生如此看重,想必有很多不凡之处。今后,还要仰仗两位小姐多多指教了。

这一番话说得谦和而又得体,仿佛对面坐着的当真是两位身份尊贵的贵客。可只有理查德自己心里头才清楚,这短短的几句话,对他来说究竟有多么的不易。格林格拉斯虽然比不了马尔福、布莱克那般,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纯血家族,却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纯血。让他一位堂堂的纯血族长,对着一个麻瓜出身的小丫头,客客气气地,自称,还要把、这样的字眼挂在嘴边,这让他感到十分不适。可他是个识时务的人。比起那一点儿虚无缥缈的颜面,他更看重的是他格林格拉斯家族,实实在在的将来。

赫敏和秋都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大场面,一时间显得有些拘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赫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率先伸出了手,同理查德客客气气地握了一握。

我们也是。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一些,说实话,我们俩还有很多的事情都不大懂。毕竟,在这样的年纪就被人委以了这般重大的一桩任务,有些地方难免会做得不尽如人意。到时候,还请您多多包涵。

她这一番不卑不亢却又谦逊得体的话,听得理查德暗暗地在心里点了点头。

而卢修斯·马尔福,则像是被人逼到了悬崖边上一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莫提斯那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的注视之下,他终究还是僵硬地从那张课桌的后面站起身来,伸出了那一只手,同赫敏和秋飞快的碰了一下。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触到了滚烫的烙铁。

对于卢修斯·马尔福而言,这短短的一握,比他这许多年来受过的任何一桩屈辱都更叫他难以下咽。他马尔福家族的血脉,可以一直上溯到上千年以前;他的祖祖辈辈,又何曾向一个麻瓜出身的下等人低过半分的头?可偏偏今天,在这一间破旧的空教室里,他卢修斯·马尔福,竟不得不伸出自己的手,去同一个泥巴种,以及一个不知道血统成分的小女巫握手言欢。

他在心里,几乎要把莫提斯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上一个遍。可他的脸上却还得努力维持着那一副僵硬而又得体的假笑。

莫提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那么,他重新开口,二位族长,今天来找我究竟是为着什么事呢?

卢修斯重新坐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那神情里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不安。

我听说,他凑近了几分,前几天,出现了一个新的预言。布莱克先生,您想必也有所耳闻。不知道……那预言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莫提斯瞥了他一眼。

他是清楚的。这两位族长,今天费尽了心思跑这一趟,又是结交,又是恭维,归根结底,为的便是这一桩事。马尔福也好,格林格拉斯也罢,都是当年曾或明或暗地同伏地魔有过那么一些牵连的家族。如今预言似乎指向了伏地魔的归来,他们一定受到了风声,现在急于知道,那位旧主是否当真要卷土重来;而自己,又该早早地做下些什么样的打算。

莫提斯并不介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们。恰恰相反,他要的正是这样一种人人自危的局面。一潭死水,唯有先把它彻彻底底的搅浑了,他才好从那浑浊的水底看清楚:究竟谁,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重新投靠那一条毒蛇;而谁,又只是在那里虚与委蛇,首鼠两端。

随后,他平静地开了口。

黑魔王,他说,要回来了。

的一声闷响。

卢修斯·马尔福,一个没坐稳,几乎当场就跌坐到了地上。他猛地一把抓住了身边的桌沿,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可他那一张原本就有些发白的脸,此刻已是没了半点的血色。

回来了。那个男人,真的要回来了。

卢修斯只觉得自己的耳边,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了一般。十二年来,他靠着一句身不由己、受了夺魂咒的蛊惑,在那一场清算的腥风血雨里保全了自己,保全了庄园,保全了整个马尔福家族的体面与荣光。这十二年,他把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连同小臂上那一个早已黯淡下去的烙印,深深地埋进了心底,几乎都要将它给忘个干净了。

可如今,那一个被埋葬了十二年的噩梦,却要重新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莫提斯像没看到一样,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

据说,他目光似有若无地在理查德和卢修斯那两张脸上打量着,他这一回归来之后,会变得比从前更加强大。并且,他还会对那些在他离去的这些年里,无所作为、各扫门前雪的仆人们施以最为严厉的惩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针,狠狠地扎进了卢修斯的心里。无所作为的仆人……他卢修斯·马尔福,不正是这样一个无所作为的仆人吗?这十二年来,当年那一群口口声声效忠的食死徒,死的死,疯的疯,关进阿兹卡班的关进阿兹卡班,唯独他,凭着满口的谎话和满金库的金加隆逍遥法外,过得风生水起。可如今,主人若是当真回来了,头一个要清算的,会不会便是他这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他的额头上,霎时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偷偷地去看莫提斯的脸色,却怎么也看不出莫提斯的想法。

不过我想,他唇边噙着那一抹叫人遍体生寒的微笑,这件事和两位族长一定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不是吗?

这一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不轻不重地便架在了那两位族长的脖子上。

空教室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理查德·格林格拉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而卢修斯·马尔福则死死地,攥紧了那一根银蛇杖头的手杖,连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起了一层青白。

午后的阳光,依旧不动声色地洒在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上。莫提斯端起面前的茶杯,又轻轻地啜了一口,仿佛方才那一句,足以让两位纯血族长魂飞魄散的话,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寒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