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库里仿佛没有时间的概念。
这是莫提斯早在百年前就发现的事情。秘库深埋于霍格沃茨地基之下,以古代魔法为砖石筑就,与外部世界几乎是完全隔绝,保持绝对的静谧。
然而此刻,这种静谧对莫提斯毫无用处。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他只记得他竭尽全力才正常使用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幻影移行,而脑海里那团乱麻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在秘库的安静中愈发清晰,像是将每一根线头都放大了照给他看,却偏偏不告诉他要从哪里下手。
他就这样瘫坐在了秘库大厅的地砖上。
大厅的天花板高得看不见边际,穹顶上洒下蓝色的光,将四周的影子压成了奇异的形状。整个秘库仿佛沉默的地注视着这个空间里唯一还活着的人。作为成在古代魔法的秘库它见证过太多了,莫提斯这一番失态在它面前,大概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情。
但那挂起的两幅画像里,情况就不那么淡然了。
帕比,他这个样子……真的正常吗?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那幅画像的边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色的眼睛锁在瘫坐于地砖上的莫提斯身上,眼神里写满了拦不住的担忧。帕比在他旁边的画像里,小小的身形几乎要贴着画框,茶色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出一种沉甸甸的无措。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啊。塞布,我和你知道的差不多,莫蒂也没有告诉我更多的事情。
地板上,莫提斯没有抬头。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目光虚虚地落在面前的石砖缝隙里,嘴唇在细微地动着,像是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断断续续的低语从他喉咙里漏出来,几乎轻得叫人分辨不清楚。
……不,约定的事不能打破……
……不对,有些事我应该拒绝……
……我为什么不能打破约定?
他的声音里没有惯常的那种沉稳,那轻快的嗓音此刻像是一根被绷得过紧的线,随时都可能在某个音节上断裂。他皱着眉头,竭力追着一个正在消散的念头,却始终抓不住那最后的一截尾巴。
我答应过要告诉她一切……
……我答应过要把彼得绳之以法……
……我先答应的是谁……
……我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计划……
塞巴斯蒂安在画像里几乎是猛地转过了身。拜托!他压低声音,却无法掩盖其中的焦急,他看上去快要崩溃了!帕比,你去找找菲尼亚斯那个老家伙,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帕比诧异地眨了下眼睛。你认真的?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迟疑,莫蒂应该从没告诉过他任何事……
那老家伙绝对知道些什么。塞巴斯蒂安几乎是斩钉截铁,不然没法解释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家伙藏在墓地里!
帕比犹豫了半秒,随即颔首,她的身影倏地从画框里消失了。画中的背景空了下来,只剩下一丛被她搁置在椅背上的花。
塞巴斯蒂安独自守着那片安静,低头看着地板上的莫提斯,抬起手想说什么,又放下了。他不擅长等待,但是此时却不得不原地等待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回来。因为此刻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那低语仍在继续,像一台走错了轨道的机械,在同一段轨迹上不停地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帕比的画框里重新有了动静。
她回来了,而她的身后,跟着另一个人的身影。瘦削,袍子合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止之间透着一种傲慢的气质,即便是在画框里,也维持着令百年前霍格沃茨学生们讨厌的一切特质。
菲尼亚斯迈入了画框,在帕比旁边站定。他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莫提斯,眼神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归于平静。
他这样多久了?他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仿佛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快一个小时了。塞巴斯蒂安立刻答道,他从礼堂过来的,中间有大约十几分钟没有说话,然后开始……开始那样。
菲尼亚斯眯起了眼睛,凝视着那道蜷缩在地砖上的身影,半晌才缓缓开口: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他。他的语气是陈述句,不是疑问,他脑子里那个东西……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这是正常的吗?塞巴斯蒂安急忙追问,往画框边沿又靠近了一步,你知道他怎么了,对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们......
菲尼亚斯将目光从莫提斯身上移开,不紧不慢地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那眼神里他特有的轻蔑,萨鲁先生,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也是个斯莱特林,麻烦你有一点基本的常识。他停顿了片刻,他当年能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就说明他一定撑过了这些事,并且在某一个时间摆脱了那东西。既然结果已经注定,那你现在的焦急有什么意义?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微微一顿,旋即沉下来,他不在乎菲尼亚斯的嘲讽,只是抿了抿嘴角,所以,我们只能等着了?
只能等着。菲尼亚斯点了点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停在窗沿上的烦人的鸟。
然后他离开了画框。
帕比和塞巴斯蒂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守在各自的画像里,将目光重新落回那道喃喃自语的身影上。
而菲尼亚斯在回到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的那幅画像里之后,在没有别人注视的情况下,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低语了一句,那声音细得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带着一种他期待的情绪。
看样子,快到那个时候了。
莫提斯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跌入了一处没有边界的水域,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那些缠绕着他的低语,也没有冰冷的石砖和蓝色火焰。只有一种说不清来处的宁静,将他整个人裹住,又同时将他轻轻地向某个方向托举。
下一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室。
和秘库的大厅截然不同,这里的石壁是素净的灰色,没有架子,没有器物,没有画像,什么都没有。地板是磨得发亮的平整石面,足够宽阔,却空旷得叫人有些不安,像是某样原本应当占据这个空间的东西被人强行搬走了,只留下一片虚空。
然后他看见了他自己。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大概五六步的距离,个子比他高了不少,黑色的短发和黑色的眼睛,俊朗的面孔上带着那种莫提斯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温和微笑,但此刻那道微笑是假的,它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拱动,像是一片覆着薄冰的深水,只要稍稍施力,就会听见碎裂的声响。
他大约十七岁。
就是百年前、他在秘库中沉入漫长沉睡之前的那个年纪。
莫提斯看着他,那人也看着他,两双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睛彼此凝视,相隔五步,相隔一百年。
我们不能打破约定。
那个十七岁的莫提斯率先开口,声音是他很久以前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带着那个无可置疑的坚定。他皱着眉头,注视着眼前这个站在他面前的自己,眼神里有种几乎遮掩不住的焦躁。
莫提斯愣了片刻。
这种感觉难以描述。他见过镜子里的自己,见过自己的巧克力蛙卡片,但从没有以这种方式,站在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面前,听他用自己的声音说话。有一种古怪,但其中又混合着另一种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某种久远的回响,从他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
我为什么不能打破约定?他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满是疑惑,与对面那个人的坚定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就是不能。那个十七岁的莫提斯皱起眉头,声音里透出一股迫切,像是在陈述某条不言而喻的定律,我们要履行约定。答应了人家的事,就必须做到,这是作为继承人的底线,这是我们必须坚守的......
但是约定冲突了。
沉默。
十七岁的莫提斯看着自己年轻时的面孔,那张脸上闪过了一道愠怒的神色,代表不理解的光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动了动,随即又被压了回去。那就不要约定那些会冲突的事情。那个声音几乎带了几分咆哮的意味,在这间空旷的石室里被放大,回荡在光秃秃的石壁上,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出尔反尔,就不能找借口,就不能以大局为名将约定丢开。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可以成为打破约定的借口,没有!
莫提斯没有立刻开口。
他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几乎要发狂的自己,说不出的诡异。他想起了百年前的自己,此刻,那些在清晨,黄昏,夜晚所完成的每一件事,他都没法说出自己之所以那么做的原因,似乎只是因为约定,是的,他答应了那些事。
仿佛那就是他的天职,直到今天为止。
可是,莫提斯还是开了口,语气平稳,没有反驳,也没有顺从,只是如实地说,我不是神明。
对面那个年轻的面孔微微一怔。
有些事情就是会做不到,莫提斯继续道,也会因为私心而动摇,会因为外部的变化而重新权衡,会因为两个无法同时兑现的诺言而不得不做出取舍。他停顿了一下,这是人。这才是人的样子。
那个十七岁的声音立刻反驳,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这不是我。我们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必须要完成约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
哪怕会造成极大的后果?
那个十七岁的莫提斯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更年幼的自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挣扎,然而最终,他还是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让莫提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站在那间空荡荡的石室里,打量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感觉到一种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感受,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不可理喻。
而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他以为一百年的沉眠只是改变了他的身体,而其他的没有任何变化。然而此刻他才意识到,也许并不是这样。
也许他在秘库里沉睡的一百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你为什么要坚守每一个约定?莫提斯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却被这间石室放大了。
因为那是我们。对面的声音毫不犹豫,如果我们能够为了所谓的计划、所谓的大局,把已经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搁在一边,那我们和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和那些将诺言当作工具来使用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你说的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收集了高布石,但是没有还给诺克那个小丫头。富兰克林也没见到希罗狄亚娜的套装。学院的特殊长袍我们甚至连看都没让奥格斯宾看一眼,这些约定我们没有违反吗?
莫提斯感觉对面的自己停滞了一瞬,随后他提高了声音,似乎想为自己的语言增加几分可信度。那不一样,我们从没有答应过要还给他们或者给他们看,我们答应的是找到那些东西,或者解决谜题。
莫提斯看着强词夺理地自己,虽然他感觉自己还没有找到答案。但他觉得,他大约知道了,诡异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我不理解,是有什么逼着我们必须要遵守约定吗?还有,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必须完成约定,那我们又为什么要答应那些事?莫提斯平静的看着对面,甚至来说,在被整个魔法界抛弃之后,在得知菲尼亚斯的所作所为之后,为什么得到力量的我们要去对付妖精叛乱。为什么我们要苏醒后去帮阿不思?为什么我们没想过拒绝?十七岁的莫提斯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自己,仿佛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随后他的身影逐渐淡化,消失。
而秘库中的莫提斯猛然睁开了眼睛。他仍然不知道哪些问题的答案,但是他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崩碎,而那些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束缚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