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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亚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着。

邓布利多的视线一直落在莫提斯身上,带着掩不住的担忧,那双向来沉静的蓝色眼睛此刻像是乌云压境前的湖面,平静之下暗涌着什么。

菲尼亚斯,你说的有些过分了。

没有人回应他。

菲尼亚斯依旧靠在画框里那把椅子上,姿态慵懒而傲慢,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落在莫提斯身上,像是一把已经出了鞘、正等待着什么反应的刀,而今天,你见识了魔法部的官僚。他停了停,嘴角带着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莫提斯没有立刻回答。

壁炉里的火轻轻地跳动着,将半个房间映得橘红,那些银制仪器在桌角无声地旋转。福克斯在架子上微微动了一下翅膀,又重新静了下来。

莫提斯沉默着。

那沉默不像是在思考答案,更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地往一口深井里看,却发现无论怎么张望,下面都是无边的黑暗,连一点水光的反射都没有。

回答不了吗?菲尼亚斯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嘲意,那嘲意里却没有多少真实的恶意,更像是一种早有预料,也难怪。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古魔王冕下,从来没有私欲,不是吗?

莫提斯猛地抬起眼,看向那幅画像。

菲尼亚斯迎着他的目光,那张充满刻薄表情的脸上,带着某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的神情,难道到今天你还没发觉吗?

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你,莫提斯·布莱克,从来没有过出于自己的意志,想要去做些什么。

平定妖精叛乱,他数着,解决秘库的魔力,覆灭火灰蛇党,保护哈利波特。他停了下来,有任何一件事,是你自己想要做才去做的吗?

他俯视着莫提斯,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燃着,或者说,你想做过什么事吗?

莫提斯的嘴唇动了一下,本能的准备开口反驳。

然而那个反驳没有发出声音。

他回想着。很认真地,一件一件地,像是在翻检一个装了很多年的箱子,将里头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光亮里仔细地端详。

妖精叛乱,菲戈教授带他入学,是菲尼亚斯安排的,叛乱是他必须去处理的事。秘库,虽然那是他自己走进去的,是他选择的,但那个选择的起点,是秘库本身的召唤,是古代魔法继承人这个身份将他引进去的,更多的是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推到了那个地方,而不是他自己的意志从零开始生发出的念头。火灰蛇党,那是威胁,是麻烦,是必须解决的障碍,所有当年的霍格沃茨学生都那么期盼着,不是他想做的事。哈利,那是邓布利多的请求,更和他自己的意志沾不上边。

他停住了。

他仔细地想,想每一件事起点,想每一个念头是从哪里生长出来的,想它们究竟是属于自己的意志,还是某种被他一直当做理所当然的东西在驱动着他。

他找不到答案。

或者说,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沉默着。

壁炉里的柴木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溅出几点火星,随即熄灭在石砖上。

菲尼亚斯看着他这副模样,那抹嘲弄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着某种近乎于满意的东西,莫提斯,百年前的你,不过是个回应别人的机器。他说,而在你苏醒之后,你开始一点一点地摆脱那些不知道是谁给你定下的规则。他停了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沉,变得比方才更认真,现在,告诉我,莫提斯·布莱克,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落在空气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中,没有溅起水花,只是静静地沉下去,沉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到底。

莫提斯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再次从他胸腔深处被他长久忽视的地方漫上来,不是疼痛,也不是恐惧,而是更奇异的东西,像是一片他一直以为是坚实地面的区域,此刻突然有什么裂缝悄悄张开了,他站在上面,脚下传来细微的、不稳定的震动。

混沌涌上来了。

片刻后,他再次来到了那间石室。

光线来自不知何处,没有光源,却将每一处都照得均匀而清晰,像是光本身就从石壁里渗出来的。四面是打磨得光滑的石墙,空无一物,只有他,和他对面的那个人。

十七岁的莫提斯·布莱克站在那里。

黑色短发,黑色眼睛,面容和百年前的他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自己,或者说他从没见到过的急切和焦躁,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他正在咆哮。

他在胡说八道!那个声音比莫提斯印象里自己的声音更尖锐,带着他印象里自己从没有过的惊慌,带给他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菲尼亚斯那个老杂毛的话,怎么能相信!他不过是个画像,一个在画框里腐朽了几百年的老头,他懂什么......

莫提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自己咆哮。

那么,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附和,只是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异常清醒的平静,我想做什么呢?

十七岁的莫提斯停住了。

那个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一条奔涌的河流骤然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撞上去,散开,然后静止。他愣愣地看着莫提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某种他大概没有预料到会出现的东西,那是完全的茫然。

莫提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平静地问:

你是谁?

那个十七岁的身影没有说话。

或者说,莫提斯继续,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清晰而有力,像是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支蜡烛,不大,却足以把角落里的阴影照出轮廓,是谁把你放进我脑子里的。

十七岁的莫提斯的面色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可以说是慌乱的神情。像是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莫提斯感觉有什么东西出现了细微的裂缝,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那道裂缝里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地被什么压了回去。

那个停滞持续了片刻。

莫提斯没有催促,他就那样站着,等着。

上一次来到这里,他只是觉得奇异,觉得困惑,觉得那个咆哮的十七岁自己令人烦躁,甚至不可理喻。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从菲尼亚斯那句话落进他心里的那一刻起,似乎有些东西就开始不受控制的沸腾,好像他的脑子里某个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扇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门。

他把那扇门推开了一道缝。

里头是什么,他还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有风从那道缝里吹出来,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是那么的陌生,久远而深邃,又隐隐地熟悉得令他不安。

上次见面后,我想了很多,但是都没什么结果。他说,语调平静而缓慢,像是在整理思路,也像是在把一些长久以来散落在各处的东西重新归拢到一起,而就在刚刚,菲尼亚斯的那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停了停。

我发现,似乎有很多东西,在这些年里,一直在被某种东西诡异地消除掉。

十七岁的莫提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无论是你,还是我,莫提斯继续,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缓慢地沉淀,仿佛一杯浑浊的水慢慢静置,杂质开始向下沉落,而水面渐渐清澈,我们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下意识地答应别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下去,为什么会像接受了什么使命一样地遵守约定。为什么永远在回应别人的期待,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需要什么。

他把目光落稳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

为什么,我们会完全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石室里安静极了,听不见风声,听不见水声,听不见任何外面世界的声响,只有他的声音在其中清晰地回响。

莫提斯看着那张沉默着的脸,缓缓地开口,声音压低了,变得比方才更慢,更清晰,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路的人,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以防走错方向:

你是谁。

为什么把这些放进我的脑子里。

他停了停,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最深处静静地燃烧着,不猛烈,却持久,不会熄灭,也不会轻易蔓延,只是燃着,等待着。

你有什么目的。

他一字一顿,把这最后这句话送进了石室的寂静里,让它们在光滑的石壁上回响,一遍,两遍,越来越轻,最终归于沉默。

十七岁的莫提斯站在那里,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里,那层诡异的停滞仍未散去,像是两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什么从下面顶着,不肯沉下去,也不肯飘走,只是悬在那里,在莫提斯的注视下,一动不动地停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