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细细翻阅了两遍,抬眸看向钮佳承杰,眼底难得地透出一丝赞许,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这个法子,当真出自你之手?”
钮佳承杰身子一僵,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回……回王爷,是下官这几日茶饭不思,苦思冥想所得。王爷为棉花之事日夜操劳,下官身为经办之人,不敢袖手旁观……”
他哪里有这般能耐,这法子分明是凝霜那丫头托人辗转送来,再三叮嘱他务必亲自呈给王爷,还不许泄露半句。
胤禛却没再追问,低头又翻了翻册子,指着一处问道:“这里,六成分给农户,四成归官府。这比例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钮佳承杰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下官算过,若是五五分,农户赚头不大,未必愿意冒险;若是七三分,官府这边成本收不回来,难以长久。六四分,两头都能兼顾,最为稳妥。”
胤禛点了点头,又指了另一处:“这里写‘官府设点收购,统一价格’,是怕商贾压价?”
“王爷明鉴。”
钮佳承杰道,“棉花若是让商贾来收,农户不懂行情,难免被压价。官府统一收购,定一个公道价,农户卖得放心,种棉花的劲头也更足。”
胤禛将册子合上,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法子不错。你回去再细化一下,明日一早送到户部来。”
钮佳承杰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是,是,下官遵命!”
他连忙退了出去,走到门外才敢大口喘气,快步走出户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凝霜这丫头,别闹出什么乱子来才好。
屋内,胤禛重新翻开那本册子,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若有所思。
这笔字,倒不像是他平日见过的公文笔迹。
宋劼在一旁轻声道:“王爷,这钮佳承杰素来老实,今日这番献言,倒像是背后有人指点。”
胤禛没有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册子边缘。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宋劼,去查查钮佳承杰这几天接触过何人。”
宋劼一怔,连忙应道:“是。”
胤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翌日清晨,胤禛将钮佳承杰连夜细化好的方案重新整理誊抄,带着一份详尽的奏折,直奔乾清宫。
康熙正在西暖阁里批折子,见胤禛进来,放下朱笔,靠在引枕上,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老四来了?坐吧。”
胤禛叩首请安,起身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康熙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眼下青黑,面色疲惫,便道:“这些日子忙棉花的事,没少熬夜吧?”
胤禛欠身道:“回皇阿玛,儿臣年轻,熬几夜不碍事。”
康熙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朕听说,直隶和山东那边,出了些乱子?”
胤禛心中一凛,知道康熙耳目众多,什么事都瞒不过去,便如实道:“回皇阿玛,确实出了一些波折。有几处选定的试种田地,地主临时反悔,坐地起价;又有谣言在乡间散布,说官府要强征田地,引得佃户闹事。”
康熙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打算怎么办?”
胤禛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儿臣这几日重新拟了一份方案,请皇阿玛过目。”
梁九功上前接过,转呈到康熙手中。
康熙展开奏折,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奏折写得很详细——从“官府提供棉种和技术、农户自愿种植、收成按比例分成”的核心思路,到具体如何动员农户、如何定价收购、如何应对地主阻挠,条条框框,清清楚楚。
甚至连预算都算得明明白白,每一项开支都有出处。
康熙看到“农户得六成,官府得四成”这一条时,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胤禛:“六四分?倒是有几分魄力。”
胤禛道:“回皇阿玛,儿臣算过,农户种粮食,交完地租所剩无几。如今种棉花能拿六成,比种粮食划算得多,他们自然愿意尝试。农户得了实惠,推广起来才顺当。官府拿四成,既能覆盖棉种、人工等成本,又能留出盈余用于后续推广,两头兼顾。”
康熙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看到“官府设点收购,统一价格”时,他嘴角微微翘起:“这倒是个好主意。免得商贾压价,寒了百姓的心。”
胤禛道:“皇阿玛圣明。棉花推广,关键在民心。百姓觉得有利可图,不用官府推,他们自己就会抢着种。”
康熙将奏折合上,靠在引枕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这份折子,写得好。条理清晰,切实可行。”
胤禛起身:“皇阿玛谬赞。”
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道:“棉花推广,事关民生,朕本来还担心你年轻,压不住场面。如今看来,是朕多虑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胤禛身上,语气郑重了几分:“既如此,这件事便由你全权处理。选地、选人、用钱,你说了算。朕只要结果——明年开春,直隶和山东的棉田,须见成效。”
胤禛心中一振,起身跪下,叩首道:“儿臣领旨,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康熙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回去好好办,朕等着看你的成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再有人使绊子,你只管来告诉朕。朕倒要看看,谁敢坏了国家大事。”
“儿臣明白。”
他再次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时,朝阳正好越过宫墙,洒下一片金光。
胤禛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他快步走出宫门,宋劼正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王爷,如何?”
胤禛将手中的奏折递给他,淡淡道:“皇阿玛准了。棉花推广一事,交由本王全权处理。”
宋劼眼睛一亮,喜道:“恭喜王爷!这下好了,有了万岁爷的旨意,看谁还敢捣乱!”
胤禛没有接话,大步往宫外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