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尼斯王宫,地下最高战略室。
这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吸饱了雨水的粗麻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混合着劣质烟草、高浓度提神黑咖啡,以及将领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枪油与汗酸味,让整个房间的呼吸都带上了一种生锈齿轮般的滞涩感。
墙壁上,挂着那幅由测绘兵用生命换回来的、巨大的塞尔努斯大陆全图。
林曦穿着一件领口微微敞开的黑色战术衬衫,修长的双腿包裹在笔挺的军裤中。她沉默地站在地图前,指尖正轻轻点在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色区域上。
羊皮纸粗糙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那是代表着“神圣奥古斯塔帝国”的势力范围。如果把时间倒推回九十个日夜之前,这片红色还仅仅局限在沃尔特那个偏远、贫瘠且充满变态扭曲欲望的“侍奉国”旧址,在广袤的大陆版图上,宛如一块微不足道的癣疥之疾。
而现在,这股刺眼的血红,如同打翻在羊皮纸上的浓烈染料,正以一种违背了所有军事常理、彻底碾碎了后勤补给线规律的恐怖速度,疯狂地向四周漫延、吞噬。
曾经自诩为正统的主教国,全境沦陷,那些高高在上的主教们成了摇尾乞怜的附庸;拥有着庞大疆域的奥斯特里亚王朝,其引以为傲的重装铁蹄在圣光的蛊惑下毫无节操地倒戈;至于那些大大小小的封建邦国,更是如同被深秋狂风扫落的枯叶,连一声像样的悲鸣都没发出,便被卷入这股不可理喻的狂潮之中。
十分之一的大陆。
仅仅用了三个月。
看着这幅被红色填满的地图,听着身后那些参谋官们因为过度焦虑而发出的粗重喘息,林曦心中涌起的,却并非面对灭国级强敌时的恐惧与战栗。
相反,一种复杂的、近乎哭笑不得、甚至带着一丝荒诞感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翻滚。
她将指尖从地图上缓缓收回,在心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伊可莉丝姐姐,这位教宗国的文明意志,正以最戏剧性、最令人血压飙升的方式,一跃成为了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当下最棘手、最恐怖的“敌人”。
逼迫七盾联盟那群心高气傲的圣女们放下身段,将整个大陆的旧势力强行整合;让沃尔特那个脑子里装满了昭和废料、靠着下半身思考的法西斯余孽,彻底膨胀到以为自己真的是天命之子、世界的王。
这份成绩单,交得实在是太漂亮、太血腥,也充满了属于高维生物在进行降维打击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与恶趣味。
可是,林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红色狂潮背后的真相。
每一场所谓的神迹“胜利”背后,每一个被狂热信仰洗脑而倒向沃尔特的旧贵族,都藏着伊可莉丝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宛如精密手术刀般的真实意图。
她是在“加速”。
用林曦在地球大学里学到的唯物史观视角来看,伊可莉丝正在做一件连林曦自己都不敢轻易去尝试的疯狂壮举:
她用虚假的神权和狂热的圣战口号作为烈性催化剂,强行把大陆上所有腐朽的、反动的、顽固不化的封建残余,以及沃尔特手下那些法西斯余孽,全部毫无缝隙地揉捏成了一个体型庞大、臃肿不堪且极度脆弱的缝合怪。
伊可莉丝在刻意纵容沃尔特,让他在极度的狂妄中得罪所有中立派,剥夺这些旧势力最后的一丝退路。她用最甜美的笑容,将整个大陆的社会矛盾、阶级仇恨,在极短的时间内像高压锅一样,死死地压缩、加热,直到逼近那个即将把一切炸成粉末的爆炸临界点。
然后,等这些肮脏的杂碎全部被圈禁在同一个靶场里,排起密集的、毫无掩护的队形时……
再由普鲁森王国的钢铁巨炮、由克洛伊麾下的线膛枪阵列,进行一场毫无怜悯的、单方面的“纽伦堡式公审”。
多完美的剧本。多高效的“历史垃圾分类回收”工程。连林曦在心底都忍不住想为这绝妙的战略构想鼓掌。
只可惜——
这位顶着十二三岁少女外表、内心却黑得流油的教皇姐姐,演得实在、实在是太投入了!
投入到什么地步?
投入到让奥莉加这几天整夜整夜地失眠。奥莉加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甚至在处理政务时,周身都会不受控制地溢出那种带有极度防御性质的暗影魔力,将整个御书房弄得像个冰窖。
投入到让克洛伊连续一个星期没有脱下过战甲。克洛伊手下的那些参谋们,更是为了推演这场“生死存亡的亡国危机”,熬得眼眶深陷,一把一把地掉着头发,好几个老将军甚至因为血压飙升而住进了军医院。
想到这里,林曦只觉得后背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冷汗。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自己该怎么向那两位将自己视为唯一逆鳞、占有欲病态到令人发指的“小女友”(虽然林曦死活不承认这个称呼,但在长辈们眼里早已盖棺定论)解释?
难道要她端着咖啡杯,轻描淡写地说:“哦,对了,亲爱的奥莉,亲爱的克洛,其实那个把你们逼得快要疯掉的神圣帝国教皇,是我在圣泉浴池里一起泡过澡的知心大姐姐。她其实是咱们自己人,这一切都是她为了把敌人聚在一起方便咱们用大炮洗地的钓鱼执法?”
林曦几乎能瞬间脑补出,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将会面临何等惨绝人寰的下场。
那两个女人绝对会陷入某种诡异的寂静,然后,奥莉加会用那种带着玫瑰精油香气、却能让人窒息的暗影触手,将自己的四肢死死捆绑在床榻上;而克洛伊,则会用那种冰冷到极致的军事术语,打着“隐瞒最高军情必须进行战术物理惩罚”的旗号,对自己进行惨无人道的“拷问”。
更要命的是,自己那个丧权辱国的“210天换装契约”,目前才刚刚执行到第75天!如果再加上这顶“知情不报”的帽子……
林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下半辈子的尊严,可能都要交代在那些深V红裙、半透明女仆装和秘银战术吊带袜里了。
“骑虎难下啊……”
林曦在心底哀嚎着。当初在浴池密会时,她错误地估计了伊可莉丝“搞事”的烈度。她以为伊可莉丝只是稍微给沃尔特制造点麻烦,所以才决定等计划有了初步成果再给奥莉加她们透个底。
结果,看了赛拉菲娜这几天拼死传回来的绝密情报后,林曦才惊恐地发现,对面那个银发萝莉根本不是在搞事,她是在直接掀翻整个塞尔努斯大陆的棋盘!
这一下子,把她架在火上烤了。
“不行,一会开完战术会议,必须主动给她们透底。坦白从宽,抗拒被按在沙发上摩擦。”
林曦暗暗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但紧接着,她的老兵直觉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绝对不能自己一个人去坦白!必须找一个足够分量、能让那两个护食的女人感到忌惮的“肉盾”!
林曦的余光,像做贼一样,悄悄地瞥向了长桌最末端、那个完全不符合这肃杀氛围的身影。
罗慕拉。
此刻,她正双手抱胸,整个人像一滩失去弹性的面团一样,瘫靠在沉重的橡木椅背上。
她头顶那对标志性的、平时只要一听到“番茄”两个字就会竖起来的狼耳,此刻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几乎要贴在银灰色的头发上。至于那条总是嚣张地在空气中甩出音爆声的巨大尾巴,现在也像是一条失去水分的枯藤,软绵绵地垂在椅子腿旁边,一动不动。
“那个讨厌的圣洁小姐……臭小鬼……笨蛋……”
罗慕拉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她那双充满地中海风情的琥珀色眼眸,死死地盯着墙上地图里那片刺眼的深红色区域,仿佛要用目光在上面烧出一个透明的窟窿来。
周围的参谋们都不敢靠近这位脾气古怪的“文化顾问”,只当她是因为战争影响了餐厅的食材供应链而在发脾气。
但林曦能读懂那眼神。
作为同样将一颗心悬在战场上的人,林曦太明白罗慕拉此刻的感受了。那根本不是被敌人逼入绝境的愤怒,也不是对神权扩张的厌恶。
那是纯粹的担心。
一种看着自家那个永远长不大、性格恶劣、总是喜欢把一切掌握在手心的恋人,正站在万丈悬崖边缘疯狂玩火时的、撕心裂肺的揪心。
伊可莉丝固然是拥有规则之力的高维文明意志,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切断降临,抽身而退。但是,在那个扭曲的、充满了绝望与狂热的沃尔特大营里待着,每天要呼吸着那些混合着血腥与劣质香料的空气,还要假意逢迎一个令人作呕的、把女性当成玩物的法西斯余孽。
这对于有洁癖的伊可莉丝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极度恶心的精神折磨。
更何况,玩火者必自焚。当所有的反动势力都被积聚起来,当狂热的信仰被推向顶峰时,一旦局势失控,那些失去理智的狂信徒所爆发出的反噬力量,哪怕是文明意志,在受到躯壳限制的情况下,也会感到极其棘手。
“罗慕拉姐姐……”
林曦绕过长桌,走到罗慕拉身边,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大型犬一样,极其轻柔地揉了揉罗慕拉那耷拉着的狼耳。
“别碰我。”罗慕拉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头,但并没有拍开林曦的手,“我现在烦得想把那个白痴沃尔特塞进三百度的披萨烤炉里,烤成一块焦炭。”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林曦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赛拉菲娜昨天传回来的情报,我已经看过了。伊可莉丝姐姐……目前很安全。她甚至还让赛拉菲娜带话,说她最近迷上了看漫画。”
听到“安全”两个字,罗慕拉的狼耳不可遏制地微微弹动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愤怒掩盖。
“看漫画?!那个死丫头在那种吃人的鬼地方,居然还有心情看漫画?!”罗慕拉咬牙切齿地磨了磨那两颗尖锐的犬齿,“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在维勒尼斯担心得连肉酱面都少放了半勺盐?!等她回来,我非要用擀面杖把她的屁股打开花不可!”
看着罗慕拉这副明明心疼得要命,却非要装出凶神恶煞样子的傲娇做派,林曦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罗慕拉姐姐,等会儿会议结束,陪我去一趟温室好吗?”林曦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的“求生计划”。
“去温室干嘛?伊丽莎白那个老妖婆今天又要做那种难吃的英式司康饼吗?”罗慕拉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不……是关于伊可莉丝姐姐的真实计划。”林曦咽了口唾沫,感受着背后不远处,正在跟参谋们布置防线的克洛伊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寒意,“我……我需要向奥莉和克洛坦白一切。但是,如果我一个人去说,我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所以……”
林曦用一种极其恳求的、如同看着救命稻草般的眼神看着罗慕拉。
罗慕拉愣了一下,随后,她那颗聪明的大脑瞬间转过了弯。她看了看正满眼红血丝、浑身杀气腾腾的克洛伊,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心虚得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鹌鹑一样的林曦。
“噗嗤——”
罗慕拉突然捂住肚子,发出一阵极其幸灾乐祸的闷笑。她那条原本枯萎的狼尾巴,也因为看到了林曦的窘态而重新摇摆了起来。
“原来如此,小曦,你这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啊。”罗慕拉凑近林曦,压低声音调侃道,“你知情不报,看着你的两个小女友每天为了前线急得上火。啧啧啧,这可是不可饶恕的伴侣背叛行为哦。我打赌,小克洛会用她的秘银断剑,把你的衣服一件件挑开,然后用军规级别的绳结把你绑起来……”
“罗慕拉姐姐!求您别说了!”林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一块熟透的番茄。她急切地打断了这只意大利母狼那些充满颜色的脑补。
“行吧,看在你给我带了小伊可情报的份上,这个肉盾,我当了。”
罗慕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她站起身,拍了拍林曦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准备看好戏”的狂热。
“走吧,小曦。让我们去面对那两头即将发疯的母狮子。我倒要看看,在华夏姐姐的眼皮子底下,她们能把你生吞活剥到什么地步。”
林曦看着大步流星走向门口的罗慕拉,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即将走上断头台的死囚。
但她没有退路了。
深吸了一口气,林曦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战术衬衫领口,迈开那沉重的步伐,向着那充满玫瑰精油与冰冷战术压迫感的修罗场,决绝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