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慢慢松开握刀的左手,伸进怀里,把那个用内衬碎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掏了出来。
布条一层层揭开。
那对完好无损、只沾着几块暗青色血痂的踏风翠玉环,就这么暴露在山谷午后的阳光底下。
就在这时,后山通往宗祠的青石台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明月手里还攥着两张没画完的黄表纸,带着柳知澜、林若溪,还有刚从炼丹房里跑出来的顾世瑶,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承志!世修说你们回来了?!”
顾明月脚步飞快,跑下最后几级青石台阶,袍角带起一阵急风。
“前几日北边天象大变,紧接着苍梧郡外头的野兽全疯了,我还当南疆那边……”
她话说到一半,步子停在了山门通道口。
前头的顾承文和顾世渊全都没吭声,一个个低着脑袋,往两侧让开了道。
跟在后头的顾世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还攥着把扇火的蒲扇,伸长脖子往人堆里瞅。
“承志叔!昌安!昌晚呢?我刚才在丹房新出了一炉回春丹,整整十二颗满丹,正想拿给昌晚瞧瞧呢!”
没人搭腔。
顾承柏背过身去,面朝石壁,抬起满是灰土的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柳知澜走到顾承志跟前,看着丈夫破烂不堪的衣甲和胸前干涸的血迹,刚想伸手去扶,视线却落在了中间的顾昌安身上。
顾昌安双手捧着那块脏兮兮的内衬碎布,布片正当中,两只青碧色的竹玉护臂正泛着温润的微光。
顾明月松了口气,把手里攥着的黄表纸往袖袋里一塞,走上前拍了拍顾承文的肩膀。
“行了,都板着脸干什么,人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
她转头看向顾昌安手里的玉环,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上头流转的七道风旋云纹。
“昌晚那丫头八成是嫌累,在后头歇脚呢吧?昌安,你手里托着的这对风属性护臂品相可真不错,看阵纹还是件精品的炼气法器,这是你们缴获的战利品?”
顾世修在旁边凑过脑袋看了一眼,脸上也跟着泛起喜色。
“族长您看准了!这灵光瞧着就结实,咱们族里风灵根的兄弟多,这趟承志叔他们去南疆,怕是捞着大便宜了!”
林若溪也跟着笑了起来,上前一步想去接顾昌安手里的布包。
“昌安一路背回来也累了,快把东西先收起来,我让人在伙房炖了补汤,赶紧去洗把脸喝碗热乎的……”
林若溪的手刚伸到半空,顾承志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顾昌安身前。
顾承志没去看林若溪,嗓子有些发干,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砂石。
“这一趟去南疆,是我没用。”
“我把人从青岩坳带出去,没能把她全须全尾地领回来。”
“都是我的错,没护住昌晚。”
林若溪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顾世瑶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她张了张嘴,看看弯着腰的顾承志,又看看站在后头一动不动的顾昌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叔……您说什么胡话呢?”
顾世瑶声音发飘,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拽顾昌安的袖子。
“昌安,你快说话呀!昌晚到底在哪儿?你们别合伙吓唬我,这可不好笑……”
顾明月站在原地,又低头看了看顾昌安手里那对泛着青光的竹玉护臂,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承志,把话给我说清楚。”
顾明月往前逼近半步,手指抓紧了顾承志的胳膊。
“什么叫没带回来?昌晚呢?!她是不是受了重伤留在郡城医馆了?咱们家现在有丹药!世瑶刚炼出了满丹的回春丹,我去郡城接她!”
顾昌安站在顾承志身后,一直低着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
他两只眼睛红得吓人,里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族长,不用去接了。”
顾昌安托着手里的碎布包,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对踏风翠玉环递到众人眼皮子底下。
“这不是什么战利品。”
顾昌安低下头,看着玉环内侧那几块暗青色的血痂,大拇指极其轻柔地擦过玉环边缘。
“出征前在苍梧郡城,叔祖怕我们兄妹俩在战场上吃亏,掏空了身上的家底,花了足足两百块灵石,给昌晚买了这对踏风翠玉环。”
“昌晚宝贝得不行,那天晚上坐在床头擦了一宿,连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
顾承文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顾昌安好像没看见周围人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讲,语速很慢。
“在黑刹渊的冻土上,万妖殿的兽潮冲垮了侧翼。”
“一头筑基初期的地伏魔蜥从泥地底下钻出来,照着我的后心就咬。”
“我那时候正催动火法,根本来不及躲,是昌晚在旁边看见了。”
顾昌安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震颤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她明明比我聪明!明明知道外头全是疯了的畜生!可她还是扑过来,一脚把我踹进了阵里!”
“几十头筑基和炼气后期的妖兽从她身上踏过去,连半息工夫都没用上。”
“等天上的道君老祖打退了异族,我去泥坑里刨她的时候,底下全是被踩烂的腥臭黑泥,连块碎布片、连根骨头渣子都没给我留下!”
“不……不可能……”
顾世瑶一把捂住嘴巴,眼泪顺着指缝狂涌而出,双腿一软,全靠林若溪在旁边一把捞住才没瘫在地上。
顾昌安把那对翠玉环举高了几分,递到顾明月面前,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往下掉,砸在玉环表面,又被那层淡青色的微光弹开。
“她掉出阵外的时候,明明可以催动玉环上的回旋风盾挡一下的!”
“哪怕只能多撑一息,说不定叔祖的水绳就能把她拽回来!”
“可她没有!”
顾昌安指着玉环内侧那团封存着微弱风灵力的血痂,手指抖得几乎不成样子,嗓音嘶哑得破了音。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在被那些畜生踩成肉泥的最后关头,把全身剩下的所有灵力,连同一口心头精血,全都灌进了这对镯子里!”
“她用自己的命,替这件死物撑起了一层护罩!”
“她在郡城的时候跟我念叨过,说咱们顾家底子薄,攒点家业不容易,这法器太贵重,等她将来老了用不动了,还要留给族里后来的弟弟妹妹们接着用,当传家宝……”
“她到死都在心疼那两百块灵石!她怕这镯子被妖兽踩碎了,让族里赔了老本啊!!”
山门通道里只剩下顾昌安粗重的喘息声和顾世瑶压抑不住的抽泣。
柳知澜别过脸去,眼角滑下一滴泪,伸手握住了顾承志垂在身侧那只冰凉刺骨的右手。
顾明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山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灰白头发。
她看着那对染血的翠玉环,看了足足有十息。
随后,她伸出有些发颤的双手,极为郑重地从顾昌安手里,将那块破布连同里面的两只玉环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玉环内侧那抹暗青色血痂的刹那,同为风灵根修士,顾明月清楚地感应到了里面残留的那股微弱、却死死不肯散去的护持之意。
顾明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泪意已经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托着玉环,转过身,面向后山宗祠的方向。
“世明,世渊。”
“在!”
刚从山道上赶过来的顾世明和旁边的顾世渊同时应声。
“去后山的坟茔,挑一块向阳背风的好地,起一座青石墓。”
顾明月捧着玉环,一步步踏上通往宗祠的青石台阶,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
“她留下的这对踏风翠玉环,今日起封入宗祠供奉,以待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