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涵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他看到了自己的呼吸在蓝色的烛光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缓缓飘落。手电筒的光变得暗淡了，不是没电了，而是蓝色的烛光在主动吞噬其他光源，把整间教室笼罩在一种幽冷的、不属于人间的色调里。
教室后方出现了一个影子。
不是从某个方向走过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那里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一个影像就这么凭空投射在了最后一排课桌旁边的空地上。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脸色惨白，嘴唇青紫，眼窝深陷，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消瘦。她的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面包，正是铅笔盒里发现的那半块。
她站在那里，看着课桌上的铅笔盒，看了大约五秒。然后她走过来，走路的姿势很轻，像是脚不沾地。她走到课桌前，拿起那半块面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面包在她的嘴里化成了灰烬。
她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好饿。”
这是小慧在整个副本中唯一的一句台词。不是“我好冤”，不是“刘建国该死”，不是任何控诉或诅咒。是“好饿”。一个死于低血糖的女孩，在死后二十年终于得到祭奠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仇恨，是关于饥饿。
她哭了。
眼泪从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不是透明的，是红色的——淡红色的，像是被稀释过的血液，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课桌上，滴在铅笔盒上，滴在那三根白蜡烛上。红色的泪珠落在蓝色的火焰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雨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走开，不是溶解，而是像那三根蜡烛的火焰同时跳了一下，她就这么被吸进了烛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教室里的温度开始回升，蓝色的火焰慢慢变回了橘黄色，然后变暗，然后熄灭。
三根白蜡烛同时熄灭了，像是有人在同一瞬间吹了一口气。
教室里恢复了寂静。
赵磊手里还握着打火机，指节发白。陈默站在门口，折叠刀横在胸前，刀刃上反射着手机手电筒的白光。郑小七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孙梅站在最后面，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开始消退，从下巴退到脖子，从脖子退到锁骨，从锁骨退到衣领下面，最后完全消失了。
小慧的附身解除了。
“任务二完成了。”林涵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把铅笔盒从课桌上拿起来，又放了回去——安魂任务要求将铅笔盒归还到她的座位，没有说不能留在那里。既然小慧已经得到了安息，铅笔盒就留在她身边吧。
他转身要走，但郑小七叫住了他。
“天台。”郑小七指着教室后门的方向，“高三（3）班的后门出去就是天台。我们来了四楼，不去看看吗？也许能找到遗书。”
林涵犹豫了。隐藏任务——在天台找到天台三人组的遗书并烧毁。这不是主线任务，不强制完成，但如果能完成，可以获得鬼物奖励。但隐藏任务有一个潜在的风险：安魂任务没有覆盖天台三人组，如果只烧毁遗书而不做其他处理，可能会触发某种不可控的后果。
“去。”他做了决定，“但不要分散，一起出去，五分钟，找不到就回来。”
后门推开，外面是天台。
天台的面积很大，几乎覆盖了整栋教学楼的屋顶。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了枯草和青苔。栏杆是铁制的，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断裂了，露出下面空荡荡的边缘。风很大，从天台的一侧灌进来，从另一侧冲出去，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天台上有三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鬼，是影子——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站着，然后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把他们的身影刻在了水泥地面上。三个影子，一个高瘦的男生，一个中等身材的男生，一个矮小纤细的女生。三个人的姿势不一样：两个站着的影子之间的距离很近，像是在并肩站着。另一个站着的影子离他们稍远，面向着他们，像是在和他们对视。
然后一个影子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从地面上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那是小芳的影子。在小芳的遗书被烧掉之后，她的怨念消散了，影子也随之消失。
另外两个影子还在。它们比刚才更清晰了，轮廓从模糊变得锐利，像是在从二维变成三维，从地面上升起来。
“阿明和阿杰没有安息。”陈默说，她的声音在天台的风中有些失真，“反而变得更活跃了。”
林涵注意到了。他看到了地面上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半埋在枯草和碎石里。他蹲下来，捡起铁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是三封遗书。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了许多小洞，但字迹还能辨认。林涵快速扫了一遍内容——阿明的遗书写得最短，只有三行，像是匆匆忙忙写的，字迹潦草：“爸妈，对不起，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阿杰的遗书最长，写满了一整页，内容是向学校举报刘建国的罪行，落款日期是1998年6月19日——他死的那天。小芳的遗书最短，只有两行：“我不怪刘老师，我只怪自己太胆小。”
“烧掉。”林涵把三封遗书从铁盒子里取出来，叠在一起。
赵磊用打火机点燃了纸张的边缘。火焰从一角开始蔓延，吞噬了阿明的“对不起”，吞噬了阿杰的“举报”，吞噬了小芳的“不怪”。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天台的风吹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灰白色的天空。
三个影子中，小芳的影子彻底消失了。另外两个影子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他们从地面上站了起来——不，不是从地面上，而是从另一个维度，从水泥和时间的缝隙里站了起来。阿明和阿杰的形态开始显现，不是完整的身体，而是半透明的、像是由雾气凝结成的轮廓。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黑色的，黑到看不见底。
隐藏任务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小芳被安魂了，但阿明和阿杰的怨念反而增强了。
“走。”林涵把铁盒子扔在地上，转身往后门跑。
阿明和阿杰没有追。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天台边缘，俯视着操场上那辆校车，像是在等待什么。也许他们等的不是林涵，不是任何人，而是午夜——第三天午夜，校车开走的时刻，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所有人从天台撤回四楼，从四楼钻过铁栅栏缺口，回到三楼。林涵最后一个钻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缺口另一侧的黑暗，黑暗里有两点微弱的光——不是手电筒，不是火光，是阿明和阿杰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转回头，不再看。
八点四十一分。距离正午十二点还有三小时十九分钟。任务二已经完成，任务一还差最后一步——在操场广播室朗读认罪书。
林涵摸了摸外套内袋，认罪书还在，纸张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像是在提醒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广播室在操场旁边。
那栋独立的、低矮的建筑，从教学楼大厅的窗户能看到它。它一直就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也没有被封锁。他们之所以一直没有去，是因为广播室不是规则的高频触发区——没有铃，有点名也不会点到那里，鬼也很少出现在那个区域。它是安全的，是副本留给玩家的一线生机。
但通往广播室的路不安全。
要走到广播室，必须穿过操场。操场是开阔空间，没有遮挡，没有教室可以躲，没有规则可以依赖。鬼可以在那里做任何事——伪装、制造意外、或者直接猎杀。隐藏任务的负面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阿明和阿杰的怨念增强，他们的攻击性翻倍，而且不再受任何规则限制。
从教学楼到广播室，大约八十米。
八十米的距离，在正常情况下只需要不到二十秒就能跑完。但在鬼的猎杀场里，这八十米可能是他们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
林涵站在大厅门口，看着操场上的校车和远处广播室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站在了他身后。赵磊、陈默、钱雨、郑小七、周胖子、孙梅——六个人，加上他自己，七个人。从九个人到七个人，他们已经失去了两个队友，还有两个人——吴老六和王眼镜——已经不在了。但他们还在这里，还能站着，还能走完最后这段路。
林涵推开了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泥土的气息和远处广播室若有若无的广播杂音。
七个身影走进了晨光中。身后的教学楼在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们终于要从坟墓里走出来，走到阳光下——哪怕那阳光是灰白的、没有温度的，但那毕竟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