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刻完第一条,手没停。
他想起那个老人,陪着他快没的老伴。他在墙上刻:
第二条:想陪谁的,就挨着。
刻完,墙里传来一阵骚动。那些人脸开始动,开始挪,像之前那对母子一样。老的找老的,年轻的找年轻的,夫妻找夫妻,孩子找父母。整面墙像活过来,人脸在墙上缓缓滑动,寻找自己的位置。
林涵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他等他们挪完,才刻第三条。
第三条:疼了可以睡。睡了不疼。
墙里安静了。那些一直闭着眼的脸,慢慢放松下来,像终于得到了允许。林涵看见张磊的女朋友——小雯——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很浅,但确实是笑。她没醒,但她睡得安稳了。
张磊在旁边看着她,也在笑。
林涵刻第四条。
第四条:互相伤害的,不用替别人死。但得自己选。
这条他想得最久。原版的第四条是骗人的,是陷阱。但他不能直接取消。因为互相伤害,有时候真的是活下去的办法。他不能让那些人没得选。
所以他改成“自己选”。
选伤害别人,还是选自己死。选哪个都行,只要是自己的选择。
刻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看那面墙。墙上密密麻麻的人脸,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现在都安静了。他们在看他,眼睛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
那个帮他嵌周瑾和老胡的年轻女人,离他最近。她在看他,嘴动了动,问:
“你呢?”
林涵愣了一下。
“你把自己刻在哪儿?”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手。他还是人,有手有脚,站在墙外。但他知道,他已经是“第一个”了。他不能出去。
他想了想,走到墙边,在最下面那层——第一批客人的那一层——找了一个位置。
那里有一张模糊的脸。已经快没了,只剩一个轮廓。
他用手指摸着那个轮廓,问:“这儿有人吗?”
旁边一张脸说:“没了。他走了。”
林涵点点头。他咬破手指,在那张模糊的轮廓上,画了自己的脸。
血渗进去。那个轮廓开始变清晰,慢慢长出五官——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最后,墙上多了一张脸。
林涵的脸。
他站在墙外,看着墙里那个自己。那张脸闭着眼,像睡着了。
“等我。”他说。
那张脸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林涵转身,往墙深处走。他要去最下面那层,去接那个老头的班。去待着。等下一批需要他的人。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墙里那些脸,都在看他。那个年轻女人,那对母子,张磊和小雯,那个老人和他老伴,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他们在看他,眼睛里全是光。
他挥了挥手。
那些脸也挥了挥手。几百只手从墙里伸出来,冲他挥着。
林涵笑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走不到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点光。
很弱,但看得见。光里有一张椅子。石头刻的,简单的,上面刻着一行字:
第一个写规则的人坐在这儿。
他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凉的,但坐着坐着就暖了。
他抬头看四周。这里没有墙,只有光。光里慢慢浮现出那些人脸,一张一张,密密麻麻。他们在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林涵想了想,拿起那支笔,在空中刻了一行字:
第五条:想出去的,用自己的血在墙上写名字。
光里那些脸开始动。有的在点头,有的在摇头。有的转身走了,回到墙里。有的留下来,咬破手指,在墙上写名字。
林涵看着他们写。
写一个,就消失一个。被光吞没,不知道去了哪儿。
但他知道,他们出去了。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个写完,消失。
光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
林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上刻着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
写规则的人,也会死在规则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挂在脸上,有点苦,但也是真的。
“那就死吧。”他说。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光在他身边慢慢暗下去。
暗到最后,只剩一点。
那点光里,忽然出现一张脸。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眼睛大大的,看着他。
“你是新来的吗?”她问。
林涵睁开眼,看着她。
“你是谁?”
“我叫小雨。”小女孩说,“我爸说,他在这儿等我。”
林涵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老头——第一个写规则的人——他说过他有个女儿,三岁的时候他进来的。
“你爸长什么样?”
小女孩想了想,说:“瘦瘦的,驼背,老爱笑。”
林涵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椅子。
“坐这儿等。”他说。
小女孩爬上来,挨着他坐下。两条小腿晃着,晃得很开心。
“我爸会来吗?”她问。
林涵看着那点光,说:“会。”
小女孩笑了。那个笑很甜,跟所有五岁的孩子一样。
林涵也笑了。
光在他们身边亮起来,一点一点,像天亮。
光越来越亮。
林涵坐在石椅上,旁边挨着小雨。小女孩晃着腿,嘴里哼着歌,调子很老,像几十年前的童谣。他听了一会儿,没听过。
“谁教你的?”他问。
小雨想了想:“我爸。”
林涵点点头。他看着那光,看着光里慢慢浮现的东西——那是墙。整面墙。从最深处看过去,能看见墙上所有的人脸。
那个帮他嵌周瑾和老胡的年轻女人,现在挨着一个男人。男人比她大几岁,眉眼温柔,一直在看她。她靠在男人肩上,闭着眼,脸上带着笑。
那对母子,妈妈和儿子紧紧挨着。儿子在说什么,妈妈在听,边听边笑。
张磊和小雯。小雯还睡着,张磊在旁边看着她,一直看着。他的手从墙里伸出来,握着小雯的手。
那个老人和他老伴。老伴的脸已经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轮廓。她睁开眼,看着老人。两人对视着,都在笑。
还有无数张脸,无数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睡觉,有的只是静静待着。墙上不再有痛苦的表情,只有平静。
林涵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满着。
“你写的规则,”小雨忽然说,“他们都喜欢。”
林涵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小雨指着那面墙,“他们在笑。”
林涵笑了。他摸摸小雨的头,头发软软的,跟活人一样。
“你在这儿多久了?”他问。
小雨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了。我来的时候,这儿还没墙。”
林涵愣了一下。没墙?那是什么时候?
“一开始这儿只有光。”小雨说,“我爸坐在这儿,我挨着他。后来墙慢慢长出来,越长越高,越长越厚。我爸说,那是人。进来的人太多了,就变成墙了。”
林涵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第一批客人,十三个。死了十二个,变成墙。后来的客人,一批一批死,墙一层一层长。长了四十年,长成现在这样。
“你爸呢?”他问。
小雨指着光深处:“他走了。他说去找我妈。”
“找到了吗?”
小雨摇头:“不知道。我一直等。”
林涵沉默了。他看着那点光,看着光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有点酸。
“我陪你等。”他说。
小雨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小雨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更甜,更开心。她往林涵身边挪了挪,挨得更紧了。
光继续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面墙上忽然有动静。
一张脸在变清晰。不是从模糊变清晰,是从无到有,慢慢长出来。林涵盯着那张脸,看着五官一点一点成形——
是那个老头。第一个写规则的人。
小雨也看见了。她站起来,盯着那张脸,眼睛越睁越大。
那张脸完全成形了。老头睁开眼,看着这边。他看着小雨,嘴动了动,没出声,但小雨看懂了。
她转身看着林涵,眼睛里全是泪。
“我爸说,”她的声音发抖,“他来接我了。”
林涵站起来,让出位置。
小雨往那面墙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他。
“你不来吗?”
林涵摇头。他指着石椅:“我得坐这儿。”
小雨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跑回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她说。
她又跑回去,跑到墙边。墙里伸出两只手,老头的,把她抱进去。她嵌进墙里,挨着老头,脸贴着脸。
两人都在笑。
林涵看着他们,笑了。
他坐回石椅上,看着那面墙。墙上的人脸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但他知道,现在那些人脸,不再只是“建筑材料”。他们是活着的人。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活着。
光在他身边慢慢暗下去。
不是熄灭,是变柔和。柔得像黄昏,像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传来很多声音。说话声,笑声,还有童谣声——小雨在哼那首歌,调子从墙里传来,轻轻的,远远的。
他听着,嘴角弯着。
不知过了多久,光里又出现一个人影。
林涵睁开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发白。他站在光里,看着林涵,眼睛里全是恐惧。
“这是哪儿?”他问。
林涵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新一批客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年轻人面前。
“别怕。”他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你是谁?”
林涵没回答。他指了指那面墙:“看见了吗?”
年轻人转头看。墙上密密麻麻的人脸,都在看他。有的在笑,有的在点头,有的在冲他挥手。
年轻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他们都是……”
“都是以前的人。”林涵说,“现在都活着。”
年轻人看着他,满脸不信。
林涵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石头的,尖的,刻字用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年轻人摇头。
林涵把笔递给他。
“拿着。”他说,“出去之后,在石碑上刻一行字。”
年轻人接过笔,手在抖:“刻什么?”
林涵想了想。他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人脸,看着光里慢慢浮现的无数张脸。
“刻你看见的。”他说。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林涵拍拍他的肩。
“去吧。”他说,“门口有马车。”
年轻人转身,往光深处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涵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他继续跑。跑出光,跑进黑暗,跑向那辆马车。
林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坐回石椅上。
那面墙又恢复了平静。那些人脸还在,还在笑,还在看他。
小雨的声音从墙里传来,轻轻的:
“还会有很多人来吗?”
林涵想了想,点头。
“会。”
“那你会一直在这儿等吗?”
林涵看着那面墙,看着墙上那些脸,看着那个挨着爸爸的小女孩。
“会。”他说。
小雨笑了。那个笑从墙里传出来,暖暖的。
光慢慢暗下去。
不是熄灭,是变成那种灰蒙蒙的颜色——跟古堡外面的雾一样。
林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两点十九分。
永远的两点十九分。
但他知道,这一次,钟不是在数死亡。
是在数活着的人。
墙上那些人脸,一张一张,都在发光。
很弱,但看得见。
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