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把名字给了他。
用死人的名字,换活人的命。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恐惧,是——敬畏。
他刚才做的事,他们都看见了。他救了那个女人,虽然最后还是死了,但他让她死的时候带着自己的名字,没被换走。
周正第一个走过来。
他站在林涵旁边,低头看着短发女人。
“她叫什么?”
林涵没说话。
周正没再问。他转身回去,坐回自己的座位。
然后是丁一。
他走过来,在林涵旁边蹲下。帽子还是扣着,看不见脸,但声音很低:
“她给你的,好好收着。”
然后他也回去了。
林涵站起来,把纸条叠好,装进兜里。
和布偶放在一起。
他走回最后一排,坐下。
车还在往前开。窗外还是黑的。
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直到他看见那个小孩。
小孩又出现了。
坐在第六排,那个老位置。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但他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女人。
他的妈妈。
她也在。坐在小孩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两个人都看着窗外。
林涵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走到第六排的时候,他停住了。
小孩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里的黑色又淡了一点。能看见眼白了,能看见瞳孔了。
“谢谢你。”小孩说。
林涵没说话。
“那个阿姨,”小孩说,“她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你。”
林涵点点头。
“你要好好用。”小孩说,“死人的名字,能做好多事。”
“比如?”
小孩想了想。
“比如,叫它们。”
林涵眯起眼睛。
“叫它们?”
“嗯。”小孩说,“你叫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就会来。不管它在哪儿。”
林涵脑子里飞快地转。
叫名字,那个名字的主人就会来。
那如果叫的是鬼的名字——
“但你要小心。”小孩的妈妈突然开口,“叫来了,就送不走。”
林涵看着她。
她比刚才更清楚了。不是那种模糊的惨白,是有血色的白。像活人。
“你叫什么,它就听什么。”她说,“你叫它来帮你,它就来。你叫它去害人,它就害。但你叫完,它就不走了。”
“一直不走?”
“一直不走。”她说,“直到你用自己的名字换它走。”
林涵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笑了。
很淡的笑。
“因为我叫过一次。”
林涵等着。
“我叫了我丈夫的名字。”她说,“他掉进河里淹死了,我想见他最后一面。我叫了,他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就不走了。”
林涵看了一眼她旁边的小孩。
“那他呢?”
“他是我儿子。”她说,“他没叫过谁。他是自己来的。”
林涵懂了。
小孩是“回音”。他是因为死在这辆车上,所以一遍一遍地出现。
妈妈是因为叫了丈夫的名字,被留在这里。
那个丈夫呢?
“他在哪儿?”
妈妈抬起头,看着车顶。
“在上面。”
林涵愣了一下。
车顶上?
他想起那些脚步声。咚,咚,咚。从车头走到车尾,又从车尾走回车头。
那是她丈夫?
“他一直在找我们。”妈妈说,“但他找不到。他只能在车顶上走。一遍一遍地走。”
林涵沉默了。
这一家人,都在车上。
爸爸在车顶。妈妈在车厢。儿子在座位上。
谁也见不到谁。
“你想见他吗?”林涵问。
妈妈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想见你丈夫吗?”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想。但见了又怎样?他还是走不了。”
林涵没说话。
他在想那个名字。
死人的名字。
如果他叫那个名字——
“你想干什么?”妈妈突然警觉起来。
林涵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车顶上看。
车顶是铁的,灰色的,有几处锈得发黑。
上面有声音。
咚。
咚。
咚。
脚步声。很慢,很重。
那个男人,在走。
林涵走回车顶下面,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叫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短发女人临死前告诉他的。
不是她的。
是另一个人的。
车厢里的灯猛地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完全的黑暗。
林涵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下来了。
从车顶上。
咚。
最后一声,落在车顶上,没再响。
然后,车厢里多了一个人。
黑暗中,林涵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在哪儿。
因为他在呼吸。
很重的呼吸。像喘了很久的气。
“谁叫我?”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林涵没说话。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谁叫我?”
“我。”
黑暗中,那个呼吸声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靠近。
林涵能感觉到他站在自己面前了。
“你是谁?”
“我叫林涵。”
那个呼吸声又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涵没回答。
他反问:“你找了多久?”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很久。久到我都忘了自己叫什么。”
“你老婆在第六排。你儿子也在。”
那个声音猛地顿住。
“你说什么?”
“你老婆。你儿子。他们都在车上。”
黑暗中,林涵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呼吸。是哭。
很轻的,压抑的哭。
“在哪儿?”那个声音在抖,“他们在哪儿?”
林涵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
摸到了。一个人。硬的,凉的,像冰。
他抓住那只手,往前走。
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到了。”
灯突然亮了。
林涵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男的,四十多岁,穿一件湿透的白衬衫,头发贴在脸上。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河水还是眼泪。
他盯着第六排。
第六排坐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都看着他。
三个人对视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男的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第六排,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女人。
“我找你很久了。”
女人没说话,眼泪流下来。
他又低头看那个小孩。
“儿子。”
小孩看着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男的伸出手,想摸他的头。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惨白的,浮肿的,指尖发黑的。
一只死人的手。
他慢慢收回手,低下头。
“我死了。”他说,“很久了。”
女人站起来,抱住他。
“我也死了。”
小孩也站起来,抱住他们两个。
三个人抱在一起。
车厢里很安静。
没人说话。
林涵站在过道里,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在车上见过的,唯一不恐怖的东西。
过了很久,那个男的转过头,看着他。
“谢谢你。”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涵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他自己的。
是那个短发女人的。
那个男的点点头。
“我记住了。”他说,“以后有事,叫我。”
他松开手,拉着老婆和儿子,往车门走。
走到车门边,他们停下来。
小孩回过头,看着林涵。
“那个布偶,”他说,“你留着。它有用。”
然后车门开了。
他们三个走下车。
走进黑暗里。
车门关上。
车继续往前开。
林涵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黑。
但黑里面,好像有三个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里,还握着那个布偶。
很轻。
但这次,好像有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