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尊雕塑,编号001,名称“守望者”,完成日期“1882年”。
赫尔曼·布莱克生于1910年。
这些雕塑,是在赫尔曼出生之前就存在的。
林涵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把账本放到桌上,沈璐、眼镜、甚至方远都凑了过来,四个人围着那本账本,没有说话。
“1882年。”眼镜率先开口,“1882年到1910年,差了二十八年。这些雕塑是赫尔曼·布莱克的——不知道是谁——先做出来的,然后赫尔曼出生,然后赫尔曼长大,然后赫尔曼‘拥有’了这些雕塑。”
“或者说,”林涵的声音很慢,“赫尔曼·布莱克本身就是一个‘后来者’。他来到这个庄园的时候,这些雕塑已经在这里了。他是它们的主人,但不是它们的创造者。真正的雕塑家,比赫尔曼早了一整个时代。”
“那真正的雕塑家是谁?”方远问。
林涵又翻了一页账本。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行用红墨水写的小字:
“所有的作品,都献给我的女儿。她在火灾中失去了脸。我给了她一千张脸,但没有一张是她自己的。”
账本在这里结束了。
书房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火焰缩成一小团,然后又猛地窜高。墙壁上的人影跟着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书架后面蠕动。
林涵合上账本,把它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我们需要走了。”他说,“这个房间待太久,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方远点头。四个人快速收拾了一下——林涵拿了账本和日记本,眼镜拍了几十张照片,沈璐从一个文件盒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一尊未完成的雕塑旁边,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是谁。
他们走向门口。
林涵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书房的门自动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这里没有风。
方远拧了一下门把手,拧不动。他用了更大的力,门把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门纹丝不动。
“锁了。”方远说。
“从外面锁的?”眼镜的声音变了调。
“不像。”方远蹲下来检查锁孔,“锁芯没有转动,是门本身卡住了。像是有人在另一面把门顶住了。”
林涵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书桌上的速写本自己翻开了。
翻到了莉莉那一页。
那张七岁小女孩的素描,眼睛变了。
原来的素描里,莉莉的眼睛是大大的、圆圆的、天真的。
现在,那双眼睛变成了灰白色。
和林涵在庄园里看到的莉莉的眼睛一模一样。
并且,那双眼睛在看他。
黑白素描的、用炭笔画的、灰白色的眼睛,在纸面上缓缓转动眼珠,从左上角转到右下角,死死地、直直地,盯着林涵。
“各位。”林涵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不要回头看那个桌子。不要看那尊盖着白布的半身像。不要看墙上那幅画的玻璃反光。只看门。”
“为什么?”胖子不在,但眼镜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因为——”林涵说,“这个房间里,没有一尊雕塑。所有雕塑都在楼下和地下室。”
“所以呢?”
“所以,这间书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没有铭牌。”
沉默。
然后书桌上的速写本又翻了一页。
这次翻到的是赫尔曼·布莱克的自画像——那个穿着工作服、拿着刮刀、表情僵硬的男人。
画中的人,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
他在笑。
画幅右下角的铜牌上,原本刻着“赫尔曼·布莱克,1910-1969”。
现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我不是他。我只是住在他的身体里。”
方远不再尝试开门了。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右脚,朝着门锁的位置猛地踹了过去。
第一脚,门框裂开一条缝。
第二脚,木屑飞溅。
第三脚,门整个向内倒下,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外是走廊,煤油灯还在跳动。
走廊尽头,一个穿白色洋裙的小女孩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碎了一半的瓷娃娃。
莉莉歪着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翻了我爸爸的东西。”她说,声音甜甜的,像是在撒娇,“爸爸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她没有问问题。
但林涵注意到,她抱着的那个瓷娃娃,脸碎得更多了。
瓷娃娃露出的那半张脸,不是娃娃的脸。
是沈璐的脸。
走廊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
莉莉站在走廊尽头,白色洋裙的裙摆垂到脚踝,裙摆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楚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她怀里的瓷娃娃碎了一半,露出的那半张脸——沈璐的脸——五官精致,嘴唇微张,像在说话,又像在尖叫。
沈璐本人愣在了原地。
林涵看到她放在身侧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而是整只手都在剧烈地抖动,指节痉挛一般地张开又攥紧。她的脸上还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但那只手出卖了她。
方远站在最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林涵不知道他带了什么武器,但从他手部肌肉的紧张程度来看,至少是一把刀。
“别冲动。”林涵压低声音,“她没有问问题。”
方远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松。
莉莉歪着头,灰白色的眼睛在四个人身上来回移动,像是在选今晚的菜单。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璐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天真的、适合七岁小女孩的笑容。
“我喜欢你的脸。”她说,“很干净。”
沈璐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用沉默作为回应。
莉莉等了几秒,见没有人回答,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太成人化了,放在一个七岁小孩的身体上,违和感强烈到让人头皮发麻。她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白色洋裙的裙摆在黑暗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瓷娃娃碎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咔嚓、咔嚓”,不紧不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走。”方远简短地命令。
四个人冲下旋转楼梯,林涵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的暗门正在缓缓合拢,煤油灯的光被门缝一点一点地挤扁,最后“咔嗒”一声,暗门完全关上,墙壁恢复了原样——没有门,没有缝,只有一面贴了墙纸的、空空荡荡的墙。
他们回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胖子正坐在台阶上等他们。看到四个人全须全尾地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吓死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们在上面待了一个多小时,我以为你们被吃了。”
“一个多小时?”林涵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五分。他们上三楼的时候大约十点,确实过去了四十多分钟,但他感觉只过了十几分钟。三楼的时间流速不对,还是他的感知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小雅呢?”沈璐问。
“在一楼大厅。”胖子朝楼下努了努嘴,“她不肯上来,说二楼有东西。”
“什么东西?”
“她说她听到了敲墙的声音,从8号房传出来的。”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莉莉之前待过的那个房间。她说里面有东西在敲墙,三下一停,三下一停,一直在敲。”
林涵和方远对视了一眼。
“我去看看。”方远说。
“别一个人去。”林涵拦住他,“先去看小雅,一起去大厅。所有人待在一起,不要再分散了。”
他们下到一楼大厅。长桌上多了几样东西——几块面包、一壶新茶、一盘切好的水果。阿尔弗雷德不在,桌上放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午餐已备好,请慢用。下午两点,我将带各位参观庄园的历史展览。”
“参观展览?”眼镜把纸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这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把我们聚在一起。”林涵说,“聚在一起,才好一个一个地杀。”
小雅坐在长桌最远端的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面前的那杯茶已经完全凉了,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膜,看起来不像茶,更像是稀释过的血。看到林涵他们回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8号房。”小雅的声音沙哑,“我听到里面有女人在哭。不是莉莉的声音,是成年女人。她在喊‘放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