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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无生雕塑馆》(16)

林涵把手电筒移到另一尊雕塑上——一尊没有脸的男性半身像。强光穿透石膏表面,照亮了内部的结构。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脸轮廓,眼睛、鼻子、嘴巴,一应俱全,紧闭着,像是在沉睡。

但就在光打上去的瞬间,那张脸的眉头皱了一下。

像是在被光照到的时候,产生了不适。

林涵关掉手电筒,退后了两步。

“不要在晚上靠近这些东西。”他说,“艾琳娜说的‘记录变化’,不是让我们用眼睛看——是用身体感受。她想让我们被这些正在生长的雕塑‘触碰’。一旦接触到正在生长的部分,我们就会被吸入石膏内部,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沈璐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翻看之前拍的照片。“我白天拍的那些照片,石膏像内部是空的。没有任何人影。这些影子是最近几个小时才出现的。”

“从短发姐变成蜡像开始。”林涵说,“她的转化触发了某种进程。地下室的雕塑开始‘活跃’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午夜还有十三分钟。

“我们不要等到午夜了。”林涵当机立断,“胸针已经拿到,不需要再守一个小时。现在就走。”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沈璐跟在后面。他们走到那扇双开大木门前,林涵伸手去推——

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门板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外面顶住了。

“方远?”林涵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林涵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门的那一边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这不是方远在跟他开玩笑。

是门自己锁住了。

“从里面锁的。”沈璐蹲下来检查门的内侧,手指摸着门框的边缘,“没有门闩,没有锁链,没有任何可以从里面锁住门的装置。是门自己卡死的。”

林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锁门,而是副本机制。午夜的地下室会“关闭”,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艾琳娜说“午夜时分,我不被允许进入地下室”,不是因为规则禁止她进入,而是因为门会自动锁上,任何人都进不来也出不去。

而艾琳娜知道这一点。

她让他们来地下室“守一个小时”,就是要把他们锁在里面。

“我们被耍了。”沈璐咬着牙说,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股狠劲,“那枚胸针是诱饵。她知道我们会来拿,知道我们会进入地下室,知道午夜一到门就会锁上。她根本没打算让我们出去。”

林涵没有接话。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所有的可能性——破门、砸锁、从通风管道爬出去、躲进某个角落等到门自己打开。每一种可能都被他推翻了。地下室的墙壁是实心的石头,没有任何窗户或通风口,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门。

除非——

他看向地下室的深处。

在那里,三尊未完成品旁边的阴影里,有一扇小门。那扇门很小,大约只有一米五高,门板是铁皮做的,表面锈迹斑斑,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林涵白天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它,因为它被一尊高大的架子挡住了。现在架子上的雕塑“生长”了,架子被推歪了一些,露出了那扇小门。

“走。”林涵朝那扇小门走去。

沈璐跟上他,手机的手电筒照在那扇门上。门板上刻着字,是德文,用花体字母深深地刻进了铁皮里。沈璐辨认了一会儿,翻译出来:“材料通道。仅限运送。”

“材料通道。”林涵重复了一遍,“通往哪里?”

“不知道。但‘仅限运送’四个字说明这扇门不是给人走的。”

林涵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一个生锈的铁环。他用力一拉,铁环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热风从门缝里涌出来,比地下室的气温高出至少十度。热风里夹杂着一种浓烈的气味——不是石膏,不是蜡,而是腐烂的肉和烧焦的糖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甜腻得让人想吐。

“我不进去。”沈璐立刻说。

“我也不想进去。”林涵把门推开了一半,用手电筒照向里面。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高度只有一米五左右,宽度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的墙壁是裸露的泥土,上面嵌着一些闪闪发亮的东西——林涵凑近看了一眼,是碎玻璃和碎瓷片,密密麻麻地嵌在泥土里,像是某种粗糙的防护层。

通道深处,有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色调的光,像是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光亮。那个光在缓慢地移动,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林涵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四分。

“我们没有选择了。”他说,“要么待在地下室,等到明天早上门打开——但那时我们可能已经被那些‘生长’的雕塑吃掉了。要么走这条通道,看看它通向哪里。”

沈璐咬着嘴唇,盯着那条通道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林涵弯下腰,钻进了通道。

通道比预想的更窄。他的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墙壁,碎玻璃和碎瓷片刮擦着他的衣服,发出刺耳的声响。头顶的泥土壁距离他的头发只有几厘米,他能闻到泥土下面渗出的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沈璐跟在他身后,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林涵的前方晃动,照亮了通道深处那些幽蓝色的光点。

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向右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那些幽蓝色的光点突然变大了,不再是光点,而是一片一片的、发光的苔藓,覆盖在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上。蓝绿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通道,林涵关掉了手电筒——已经不需要了。

通道在这里变宽了,高度增加到将近两米,宽度也足够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的碎玻璃和碎瓷片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滑的、黑色的物质,像是某种凝固的沥青,表面有波纹状的纹理。

林涵伸手摸了一下——是冷的,但有一种微弱的脉动感,像是触摸到了某种生物的皮肤。

“这是活的。”沈璐在后面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这整条通道都是活的。”

林涵没有反驳。

他们继续往前走。通道又拐了两个弯,然后突然开阔了——他们走进了一个圆形的房间。

房间不大,直径大约十米。墙壁和天花板全部被那种黑色的、有脉动的物质覆盖,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发光的蓝绿色苔藓。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大约一米高,台面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尊雕塑。

很小,只有巴掌大。雕的是一个女人的头像,材质看起来像是未上釉的白色陶瓷,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光泽。女人的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不,不是磨掉的,是没有“长”出来。她的脸像是一个胚胎,五官的轮廓隐约可见,但还没有完全成型。

在雕塑的旁边,放着一面镜子。镜子是银质的,边框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朝上,反射着天花板上蓝绿色的光。

“这是……”沈璐走到石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尊小雕塑,“这是未完成品?”

“不是。”林涵拿起那尊小雕塑,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是英文:“献给永远找不到自己脸的女儿。”

林涵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就是账本上那行红字所指的东西——“所有的作品,都献给我的女儿。她在火灾中失去了脸。我给了她一千张脸,但没有一张是她自己的。”

这尊没有脸的小雕塑,就是那个“女儿”。

不是莉莉。

是雕塑家的亲生女儿。在火灾中失去了脸,被父亲——真正的雕塑家——用一千张不同的脸来填补。但她没有一张脸是属于她自己的,所以她永远没有完整的面孔。

“她在找脸。”林涵轻声说,把账本上的信息和小雕塑联系起来,“她需要的‘材料’,是别人的脸。瓷娃娃的脸变成了你的样子,说明她已经选中了你。”

沈璐的后背贴在了墙壁上,黑色的脉动物质在她身后微微起伏。“我不想听这个。”

“你需要听。”林涵把那尊小雕塑放回石台上,拿起旁边的银质镜子。镜子很沉,边框的花纹在蓝绿色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把镜面翻过来,对着自己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不是他的脸。

镜子里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脸。光滑的、平整的、像是尚未着色的画布。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镜子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石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镜面朝上,蓝绿色的光在银质的表面上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斑。

“林涵。”沈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你看墙壁。”

林涵转过身。

圆形房间的墙壁上,那些黑色的脉动物质正在发生变化。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开始以更快的频率搏动,表面的波纹变得剧烈,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沥青。

然后,物质开始“剥落”。

一片一片的黑色物质从墙壁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脱落的部位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脸。

无数张脸。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微笑的、哭泣的、愤怒的、恐惧的。每一张脸都嵌在墙壁里,五官清晰,栩栩如生。它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像是在沉睡。

但在黑色物质继续脱落的过程中,林涵看到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细节——这些脸,每隔几张,就会出现一张他认识的脸。

短发姐的脸。老赵的脸。阿杰的脸。

还有更多——穿着不同年代服装的、他不认识的人的脸。几十张,上百张。全部嵌在这间圆形房间的墙壁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