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两个冲上车的人。他们闭着眼，坐在后座上，呼吸平稳。
他们上的就是后面的车。
所以他们能活着。
因为他们没看到她。
林涵猛地站起来。
他想起正厅里那十几个人。那些新手，那些老手，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等死的人。
如果他们知道真相——
绫子突然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不能说。”
林涵看着她：“为什么？”
“说了，他们就看不到了。”
林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如果他知道真相，知道她不是杀人的鬼，只是一个想解脱的女人，那他看到她的时候，就不会怕。
不怕，就能直视。
能直视，就能看到她。
能看到她，就能带她上车。
但那些怕她的人，那些相信“鬼会杀人”的人，他们看到她的时候会闭眼，会低头，会扭头就跑。
他们永远看不到她。
所以他们永远能坐上后面的车。
这是个完美的筛选机制。
恐惧的人，活下来，忘记一切。
不恐惧的人，留下来，帮她解脱。
林涵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等了多久？”
绫子想了想，摇头。
“记不清了。几十年？上百年？在这里没有时间。”
林涵沉默。
他站起来，看向院墙那边。透过月亮门，能看到正厅的灯光，能看到挤在窗户边的那些模糊的人影。
他说：“我去跟他们说。”
绫子抓紧他的手：“他们会怕的。”
“我知道。”
“他们会不信。”
“我知道。”
“他们会骂你，恨你，觉得你在害他们。”
林涵低头看她：“我知道。”
绫子仰着头，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林涵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我想看看，有多少人敢相信一个鬼说的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方案。
但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有了皱纹。
她说：“你真的很奇怪。”
林涵点头：“很多人这么说。”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往正厅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绫子还站在井边，浑身湿透，白无垢贴着身体，头发滴着水。
但她脸上没有了那种阴森的表情。
她像一个人。
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一点光的人。
林涵转回头，走进月亮门，穿过走廊，推开正厅的门。
正厅里的人都挤在一起，看到他进来，齐刷刷看过来。
周敏快步迎上：“你去哪了？刚才后院有动静——”
林涵打断她：“我知道真相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各种声音爆发出来：
“什么真相？”
“出口在哪？”
“怎么出去？”
林涵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等声音平息下来，他开口了。
他把井里的事说了一遍。绫子的尸体。几十年的等待。婚车的真相。三礼的陷阱。还有那个最简单的生路——
只要不怕她，就能带她上车。
只要带她上车，所有人就能坐后面的车离开。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把每一个逻辑节点都讲明白了。
说完之后，他看着那二十几个人。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眼镜女老手冷笑一声：“你信了？”
林涵看着她：“我信了。”
“信一个鬼说的话？”
“她没杀过人。杀人的是你们自己的恐惧。”
眼镜女脸色变了变，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冲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他妈疯了吧？帮鬼说话？她杀了多少人你看到了吗？”
林涵平静地说：“她杀了谁？你说名字。”
中年男人一愣：“那个、那个被影子吞掉的——”
“那是她的影子杀的。不是她本人。”
“那有区别吗？”
“有。”林涵说，“她的影子是她死前的怨念，不是她本人。她本人一直躺在井里，动不了，杀不了任何人。”
中年男人噎住了。
另一个老手站出来，是个瘦高的男人，眼神阴鸷：“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凭什么信你？你是新郎，你从一开始就跟她有关系。说不定你现在已经被她控制了，来骗我们去送死。”
林涵看着他：“你觉得我在骗你们？”
“有这个可能。”
林涵点点头：“有道理。”
他转向所有人：“那你们自己判断。我把真相告诉你们了，信不信由你们。”
他走到正厅中央，靠着一根柱子坐下。
“我待会会去后院，带她上车。愿意跟来的，可以跟着。不愿意的，可以等在这，等倒计时结束，或者等你们自己找到的生路。”
正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恐惧，有犹豫，有愤怒。
周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涵看着她：“你信？”
周敏沉默了几秒，说：“我活了五个副本。每个副本里，死得最快的就是那种自以为是的。”
她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找路，不是在找借口。”
林涵没说话。
张诚也走过来，坐在另一边。
他说：“我活了八个副本。八个副本里，我见过无数人用各种方式骗别人去死。但你是第一个，把真相说出来，让别人自己选的。”
他看着林涵：“就冲这个，我跟你走。”
林涵点点头。
三个人坐在正厅中央，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钟还在走，影子时间又过了十几分钟。
正厅里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在争，有人在哭，有人蹲在角落里发抖。
眼镜女和那几个老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很久。最后他们站起来，往正厅后门走。
眼镜女回头看了林涵一眼：“我们去完成三礼。你自己去送死吧。”
林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后。
又过了一会儿，有几个人犹犹豫豫走过来。
一个年轻女孩，就是之前借他眉笔的那个。她小声问：“我、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林涵看着她：“你信我？”
女孩咬着嘴唇，点点头。
“为什么？”
女孩说：“我……我刚才在窗户边，看到你在院子里跟她说话。她哭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鬼不会哭的。对吧？”
林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对。鬼不会哭。”
又有几个人走过来。一对中年夫妇，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一共七个人。
加上林涵、周敏、张诚，正好十个。
林涵站起来，看着剩下那些人。
还有七八个，缩在角落里，不肯过来。
其中一个中年女人冲他们喊：“你们会死的！那辆车是陷阱！”
林涵没理她。他转身，往正厅后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不肯来的人，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林涵忽然问周敏：“你说，他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周敏一愣：“什么？”
“我在做一个人性观测实验。”林涵说，“我把真相告诉他们，然后看他们选。选跟我走的，是因为什么？信任？恐惧？还是绝望？”
他顿了顿：“选留下的，又是因为什么？习惯性的怀疑？从众心理？还是单纯的——不敢赌？”
周敏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说：“你真的是个学者。”
林涵点头：“曾经是。”
他转身，走出正厅。
身后，那几个人还在喊：“别去！会死的！”
林涵没回头。
他走进走廊，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
绫子还站在井边，浑身湿透。
她看到林涵身后的那九个人，愣住了。
林涵走到她面前，说：“他们跟我来。”
绫子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着她。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逃跑，没有人闭眼。
周敏看着她，轻声说：“你等了很久吧？”
绫子没说话。但她的眼眶里，又有黑色的眼泪在打转。
林涵伸出手。
她握住。
那只手还是冷的。
但这一次，林涵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说：“走吧。”
十个人，一个鬼，走向月亮门，走向正厅，走向宅院的大门，走向那辆黑色的婚车。
身后，那口井静静地立着。
井水在发光。
十个人，一个鬼，穿过正厅，走向大门。
正厅里那几个留下的人缩在角落里，看着这支队伍经过，眼神像看一群将死之人。
那个中年女人还在喊：“你们会后悔的！”
林涵没理她。他牵着绫子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