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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心里有鬼》(16)

他顿了顿。

“他在用自己的命,换我们半个时辰。”

周晓雯攥紧口袋里的纸花。纸花在发烫。

阿坤突然开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涵转头看他。

“进去。”

“进哪?”

“思过屋。”林涵指着那排房子,“还剩三间,贪婪、懦弱、怨恨。三封信,三个人。”

他看着孙梅。

孙梅脸色白了一下,但没躲。

“我进怨恨。”她说。

林涵点头。

他又看阿坤。

阿坤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懦弱屋——那不就是我自己吗——我进去不就等于——”

“等于什么?”林涵问。

阿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涵替他说:“等于你进去,面对那个堵你后巷的人,那个穿黑运动服、拿棍子的人。他就在里面等你。你怕他,怕了三年。这次你躲不掉了。”

阿坤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我——我打不过他——”

“没人让你打他。”林涵说,“你进去,是认。”

“认什么?”

“认你怕他。”周晓雯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坤面前。

“我在愧疚屋里,看见我妈。她挂在绳子上,脚还在蹬。我七岁,站在门外,不敢进去。这件事我藏了十几年,谁都没告诉。我以为藏起来就好了,结果它越长越大,长成一个鬼,天天跟着我。”

她顿了顿。

“后来我把花给她,她接了。她说她不怪我。我才知道,怪我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阿坤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让我进去认怂?”

“不是认怂。”周晓雯说,“是认你怕。认你是人,人会怕,正常。你怕那个混混,怕他打你,怕他打死你,怕了三年。三年了,你每次半夜醒过来,是不是都梦见那双回力鞋?”

阿坤没说话。但他眼睛红了。

“进去,认了。认完了,他就不追你了。”

阿坤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笼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抬脚就走。

走了几步,回头。

“那封信呢?拿出来给你们?”

林涵点头。

“拿出来,拼出真相。然后——”

“然后我可能就成替死鬼了?”阿坤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行吧。反正也是死。死在里头还是死在外头,都一样。”

他走进雾里,往橙门懦弱屋走去。

孙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

“他那屋,和我不一样。”

林涵看她。

“我那屋,恨的是别人。他那屋,恨的是自己。”孙梅说,“恨自己怂,恨自己不敢还手,恨了三年。这种人,最难出来。”

她顿了顿。

“我先进了。”

她也走进雾里,往绿门怨恨屋走去。

打谷场上,只剩林涵和周晓雯。

七个影子还站在那排思过屋门口。赵海站在紫门的位置,一动不动。但从这边看过去,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在呼吸。他还活着,站在鬼中间,活着。

周晓雯看着他,突然想哭。

但她没哭。她转头看林涵。

“你呢?进哪间?”

林涵看着那排屋子,沉默了几秒。

“狂妄。”

周晓雯愣了一下。

“你心里有狂妄?”

林涵想了想,点头。

“有。”他说,“我一直觉得,只要逻辑够严密,就能算清一切。包括人性,包括恐惧,包括生死。这本身就是狂妄。”

他顿了顿。

“我在蓝门里看见过一个影子。穿旧军装,昂着头,下巴抬得老高。那个应该就是当年那个村长。他觉得自己是村长,是老大,谁都该听他的。空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他回忆那封信上的内容。

“‘一个外来的寡妇,死就死了,闹什么闹。’”

周晓雯听着,心里发寒。

“你进去,认什么?”

林涵想了想。

“认我不是神。”他说,“认我算不清一切。认这世上有些东西,逻辑解不开。”

他说完,往前走了一步。

周晓雯喊住他。

“林涵。”

他回头。

“你出来之后,我们干什么?”

林涵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

“拼七封信。”他说,“然后去见空。”

“见了之后呢?”

林涵没回答。

他看着那口钟,看着那排影子,看着雾里隐隐约约的戏台。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他走进雾里。

周晓雯一个人站在农舍门口,攥着那朵纸花。

纸花在发烫。

她低头看,花瓣上的字又变了:

等他

她抬起头,看着林涵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打谷场上,那口钟突然响了。

“铛——”

十一下。

子时到了。

七个影子同时动了一下。

不是走,是抬头。它们一起抬起头,面朝农舍这边,面朝周晓雯一个人。

周晓雯攥紧纸花,没动。

赵海还站在紫门的位置。他也抬头了,但他没看周晓雯。他看着旁边的六个影子,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周晓雯看清了那个口型:

“跑。”

她没跑。

她站在那,看着那七个影子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迈得很慢,像脚上绑着铁链。但它们确实在走,往打谷场中间走,往农舍这边走。

走到一半,红门贪婪屋那个影子突然停住了。

它扭头看橙门。

橙门开了。

阿坤从里面跌出来。

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断了,嘴唇裂了,眼睛肿得剩一条缝。他趴在地上,呕出一口血,血里混着两颗牙。

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黄纸。叠得四四方方。

他抬起头,看见那七个影子,看见它们正往这边走,看见赵海站在影子中间,看见周晓雯站在农舍门口。

他咧嘴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血。

“信——”他举起来,“懦弱屋的——”

话没说完,他身后那扇橙门里,伸出一只手。

黑运动服。白回力鞋。

那只手抓住阿坤的脚踝,往屋里拖。

阿坤拼命扒地,指甲抠进泥里,抠出血痕。他被拖回去半米,一米,两米——

他举起那只攥着信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把信扔出来。

信飘在空中,落在打谷场上。

橙门关上了。

阿坤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认了——他打我——我认了——我不欠他了——”

然后没声了。

周晓雯跑过去,捡起那封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懦弱的人,不是不敢打回去,是不敢面对打不过的自己。

她攥紧信,抬头看那七个影子。

它们已经走到打谷场中央了。

离她不到三十米。

红门那个贪婪的影子,走在最前面。它抬起手,指着她。嘴张开,发出声音——不是说话,是喘气,粗的,重的,像累了一辈子的人在喘。

身后五步,是橙门那个懦弱的影子。它低着头,不敢看她。

再后面,是黄门那个愧疚的影子——妈妈的影子。她抬着头,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但周晓雯觉得她在哭。

绿门那个怨恨的影子,满脸横肉,嘴角往下耷拉,盯着周晓雯手里的信。

青门那个痴情的影子,还在看戏台,像在等人。

蓝门那个狂妄的影子,昂着头,看都不看她。

紫门——

紫门那个位置,是赵海。

他站在那,和它们一起走。但他走得很慢,像在拖时间。他每走一步,就扭头看一眼旁边的影子,嘴唇动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晓雯攥紧两封信,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绿门开了。

孙梅从里面走出来。

她没受伤。身上干干净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她手里捧着一封信,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周晓雯这边走。

走到面前,她把信递过来。

“怨恨屋的。”

周晓雯接过,展开:

怨恨的人,不是恨别人,是恨自己无能为力。

她抬头看孙梅。

孙梅脸上全是泪。

“我恨了很多人。”她说,“恨我男人跑了,恨医院要钱,恨老天不长眼。但小慧刚才摸我头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她回头看了一眼绿门。

门关着。

“她还在里面吗?”周晓雯问。

孙梅摇头。

“不在了。”她说,“我出来的时候,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就没了。”

她顿了顿。

“真的没了。”

周晓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把三封信叠在一起,放进口袋。

口袋里有四样东西了:愧疚屋的纸花,懦弱屋的信,怨恨屋的信,还有那朵会变字的纸花。

还差三封。

贪婪、痴情、狂妄。

她抬头看那排思过屋。

蓝门还关着。林涵没出来。

青门也关着。那个痴情的影子,还站在那排影子中间,但它是从青门里出来的。真正的信,还在屋里。

红门也关着。那个贪婪的影子,也在那排影子中间走着。信也在屋里。

七个影子越走越近。离她不到二十米了。

赵海走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拼命用眼神示意她:跑。

周晓雯没跑。

她攥紧口袋里的东西,看着那排思过屋。

蓝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