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掉进坑里那种下坠,是往下飘,像一张纸从高处落下来,晃晃悠悠,没个着落。周围全是白的,不是光,是纸那种白,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把天和地都糊满了。
他伸手想抓点什么,手指碰到那些纸——软的,薄的,每一张上面都有字。他低头看最近的那张,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李德胜,第一届,死于第二日。”
再往下看:
“王翠花,第一届,死于第四日。”
“张有根,第一届,存活。后任镇长,死于第七届。”
林涵心里一紧。张有根的名字他见过——那个被活埋的真镇长。原来他也是第一届的,活了六年,死在第七届。
他继续往下飘,身边那些纸一张一张从他眼前划过,像有人在翻书。
“陈望,第七届,死于第七日。”
“赵大成,第七届,死于第二日。”
“李翠花,第七届,死于第三日。”
“王有财,第七届,死于第四日。”
“张有财,第七届,死于第五日。”
林涵看见张有财的名字,手抖了一下。那张纸上除了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死于林涵之手。
他不敢多看,继续往下飘。
“苏晚,第七届,死于第五日。替林涵死。”
林涵停住了。
他伸手想抓住那张纸,但手指穿过去了——那些纸是虚的,摸不着,只能看。
苏晚的名字就在他面前,工工整整,朱砂写的,红得像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第七日火焚,灰归火神庙,魂归纸命簿。
魂归纸命簿?
那她现在——也在这儿?
林涵四处看,周围全是纸,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他喊了一声:“苏晚!”
没有回应。
他又喊:“苏晚!”
远处,有一张纸动了动。
林涵拼命往那边飘——不对,是往那边挣,像游泳一样划着那些纸。那些纸被他划开,又在他身后合上,沙沙沙响个不停。
近了。
那张纸和其他不一样,不是纯白的,是微微泛黄的。上面的字也不是朱砂写的,是墨笔,工工整整:
“苏晚,第七届,未婚妻。”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新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等林涵七年,未等到。第七日替死,魂归于此。”
林涵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他伸手去摸那张纸,这次摸到了——凉的,硬的,像真的纸,但又有点温度,像活人的皮肤。
“苏晚。”他轻声喊。
纸面上慢慢显出一个人形,从纸上浮起来,浮到他面前。
是苏晚。
她穿着那天晚上的衣服,脸上没有伤,没有烧过的痕迹,和照片上一样年轻,一样笑着。
但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林涵。”她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终于来了。”
林涵伸手想抱她,手指穿过去了。
苏晚摇摇头:“碰不到的。我已经死了,只剩这一点点在纸里。”
林涵看着她,嗓子发紧:“你等我七年,就为了替我死?”
苏晚笑了,还是那种温温的笑:“不是为了替你死。是为了让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选的人。”苏晚说,“七年前,我们一起进来,你说要活着出去娶我。你做到了,你出去了。我没做到,我留下了。但我不后悔。”
林涵摇头:“我杀了你哥。”
苏晚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
“我知道。”她说,“阿鬼告诉我的。”
“那你——”
“我恨过。”苏晚看着他,“恨了三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哥该死。”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七年前也杀了人,杀了陈望。阿鬼杀他,是替陈望报仇。你拿他的脸,是我让阿鬼给你的。”
林涵愣住了。
“你让我拿他的脸?”
“对。”苏晚点头,“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出去。我哥的脸和你最像,换上去没人看得出来。”
林涵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面前这个闭着眼的姑娘,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替他扛罪,替他等七年,最后替他死——就因为他要活着出去娶她?
可她死了,他怎么娶?
苏晚像听见他心里的话,又笑了:“你不用娶我。你只要活着就行。”
她伸手,这次手指碰到了他的脸——凉的,软的,像纸轻轻拂过。
“走吧。”她说,“镇长快回来了。他回来你就出不去了。”
“怎么走?”
苏晚指着一个方向:“往那边,一直往前。看到有光的地方,撕开那些纸,就能出去。”
林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远处确实有一点光,微弱的,像蜡烛。
他回头想再说什么,苏晚已经不见了。只剩那张纸还浮在那儿,上面的字又多了一行:
“第八日,林涵来过。再见。”
林涵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有光的地方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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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里,秦姐他们正在拼命。
林涵被吸进镇长身体里之后,那堆纸人——不对,是那些从镇长衣服里伸出来的手——开始往外爬。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密密麻麻从镇长那件中山装里涌出来,爬满了整个礼堂的地面。
“跑!”秦姐拽着孙小美往外冲。
陈砚跟在后面,边跑边回头——那些手正在追他们,爬得飞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门被推开,三个人冲出去。
外面街上全是纸人。
它们站着,一排一排,堵住了整条街。每一张脸上都画着笑,画得大大的,咧到耳朵根那种笑。
秦姐停住了。
那些纸人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齐刷刷的,脚后跟都不沾地。
身后,那些手也从礼堂里涌出来了。
前后夹击。
“往哪儿跑?”孙小美声音都劈了。
陈砚扫了一圈,看见左边有条巷子,窄的,只能过一个人。
“那边!”
三个人冲进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贴满了纸人。那些纸人本来贴着的,他们跑过的时候,一个个从墙上飘下来,落在他们身后,跟着追。
秦姐跑在最前面,跑到巷子尽头——死路。
一堵墙,三米高,翻不过去。
她回头。
巷子里挤满了纸人,密密麻麻,把来路堵得严严实实。最前面那几个,脸上的笑已经咧到耳朵根了,正伸手往这边够。
秦姐把孙小美护在身后,陈砚挡在前面。
“还有别的路吗?”孙小美哭着问。
没人回答。
纸人越来越近,最前面那只手已经伸到陈砚面前,马上要碰到他的脸——
突然,那些纸人停住了。
它们齐刷刷扭头,往巷子口看。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红嫁衣,红盖头。
周晓萌。
她站在那儿,脚后跟悬着,身上全是土,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让开。”她说。
纸人们没动。
周晓萌伸手,掀开自己的盖头。
盖头底下,是两张脸。一张周晓萌自己的,一张李翠花的。两张脸都在笑,笑得一模一样。
“我说,让开。”
纸人们慢慢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
周晓萌走进来,走到秦姐面前。
“走。”她说。
秦姐看着她:“你——”
“别问。”周晓萌打断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