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区钥匙握在手里比想象中要沉。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打磨得很光,齿痕锋利得像刚开过刃,跟老刘那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放在一起,衬得后者跟一堆废铁差不多。
这把钥匙的材质不对。老刘从林涵手里接过去掂了掂,不锈钢的。这栋楼里所有的锁都是铜芯的,配的钥匙全是铁质。这把是后来配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年。
谁配的?
清洁工自己。林涵把钥匙拿回来,她住的那间房里有一台小型打磨机。我在矮柜后面看到了。她配了这把钥匙,但一直没有用。她把钥匙藏在地砖下面——为什么?
因为打开之后看到的东西,她不敢面对。阿琳轻声接话。
五个人穿过地下停车场,绕过直升机残骸展示区的护栏缺口,重新回到那三块烧焦的金属碎片前面。晨光从高窗上洒下来,照在残骸表面的焦痕上,明暗交替之间能看到一些之前没发现的细节。碎片边缘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工具切割开来的,而不是在撞击中断裂的。
林涵蹲在展示台侧面,用手摸了摸台面底座的金属板。他之前就注意到这块板子的边缘跟周围不太一样,缝隙更宽,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压回去了。他掏出那把银白色的钥匙,插进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在底座内侧找到一个隐形的锁孔,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金属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暗格。比陈雪之前描述的大一些,约莫两个巴掌宽。黑匣子原本就放在这里,但现在暗格空了。不过暗格最深处还有一个夹层,林涵的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塑料盒子,巴掌大小,他用指甲撬开了卡扣,把盒子抽了出来。
里面是一块硬盘。跟黑匣子配套的数据存储器,接口完全匹配。
陈雪。他把硬盘递过去,能读吗?
陈雪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接口类型,点了点头:办公室那台录像机旁边有一台旧的笔记本,接口应该能对上。系统可能老了一点,但数据格式不会差太多。
五人从地下停车场撤出来,一路摸着墙根上了三楼办公室。门推开的时候,屋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办公桌上的烟灰缸还留着老刘昨晚弹的那截烟灰,电视机屏幕黑着,录像机底下的电源指示灯在暗处泛着一颗微弱的红光。
陈雪把笔记本搬到桌面上,打开盖子,屏幕亮起的瞬间发出的一声嗡鸣,硬盘接口插进去后系统自动识别,弹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数字:
6·23
陈雪双击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格式老得都快不认识了,但系统还能识别。她把文件拖到播放器里,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几秒的空白。然后是一阵很轻的电流噪音,然后有人声从笔记本自带的小喇叭里传出来,沙沙的,像是隔着一层布料在说话。
……确认一下,你现在在飞机上?
那是一个男声,中年,语速快,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得意。录音的底噪很重,能听到背景里的直升机螺旋桨的噪音,还有风声。
第二个声音响了。跟之前录像带里2008年6月20日那段录音里的声音一样——沙哑,疲惫,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但比那时候更无力,像是已经耗尽了一整年的力气,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那好,我直说了。第一个声音继续,合同已经生效了。所有手续都走完了。你死或不死,我们都赢了。你签了字,我们付了钱,保险那边也过了审。今天这场活动你出不出席都无所谓了,合同的时间锁已经在昨天24:00解除了。
螺旋桨的噪音变大了。录音里有几秒钟的空白,像是直升机在爬升,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所有声音。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轻了,轻得几乎贴在话筒上:
你们什么时候动的手?
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第一个声音里那种得意又露出来一截,那瓶饮料,你喝了多少?
沉默。几秒种后,沙哑的声音说:每天两瓶。
那就对了。第一个声音笑了,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里像一块锋利的玻璃,那就对了。
螺旋桨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变大,而是变了一种频率。那种均匀的、平稳的轰鸣里突然混进了一种不规则的振动,像是发动机里的某个部件开始松脱。机身传来一声沉闷的,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外壳上。
录音里的人没有立刻说话。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整体还很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最后传来一句,带着来不及收回去的惊讶:你——
一声。录音断了。然后是长达十几秒的声,像是麦克风被甩到了什么东西上面。最后是一声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爆炸,炸到笔记本的小喇叭都发出了破音。几秒的嘈杂之后,录音彻底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的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那声爆炸的尾音还在房间里回荡,虽然录音已经停了,但耳朵里那种嗡鸣感迟迟不散。
林涵把播放器关了。笔记本的屏幕停留在音频文件列表的界面上,光标一闪一闪地跳着,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那个第一个声音——赵磊第一个开口了,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是谁?
品牌方的代表。林涵说,受益人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旁边标着的那个。录音里没提名字,但合同文件里有一份内部备忘,署名缩写是Z.q.。跟受益人名单第一行对上了。
他还在吗?阿琳问。
不知道。林涵摇头,但他当年策划了这起事故,然后在牢大死前给他打了那通电话。那通电话被黑匣子录下来了。牢大知道录音会留存下来,所以他在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是他为自己做好的安排。
他把音频文件又往回拖了一小段,停在牢大说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这句话的位置,又放了一遍。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办公室里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林涵按了暂停。
他的执念不是对死亡的不甘。他说,是愤怒。极度的、纯粹的、已经被药物发酵到极致的愤怒。他死前最后一段清醒的时间里明白了三件事——有人要杀他,杀他的人用了那份合同做掩护,而那份合同之所以能通过,是因为有人帮他过了。
他看向陈雪。陈雪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个色号,但她的目光没有躲。
包括我祖父。她说。
包括你祖父。也包括我外祖父。林涵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受益人名单摊开在桌面上,名单上七个被圈出来的人——三个后代,四个相关者。我们都是当年那场阴谋的关联人。牢大的执念不是追着品牌方复仇,而是追着所有跟那份合同有关的人复仇。
我们。老刘把烟头摁灭在桌上那个旧烟灰缸里,声音沉得像铅,我们都是他的目标。我们活着进来的那一刻起,就被他认出来了。
办公室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陈雪突然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感情的那种短笑。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名单上。
他知道。她说,他知道我们会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有没有可能——阿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这个猜测的分量,——他有没有可能在等我们?等他死之后,等二十年过去,等他准备好的那些录像带和录音被人看到,等他布置好的这个场馆里进来第一批人。
他在等我们帮他找出那个背叛者。林涵接上了她的思路,背叛者不是品牌方,不是起草合同的人,也不是坐着直升机起飞的牢大自己。背叛者是那天下午坐在看台第二排第三个座位上的那个人。那个人才是当年导致牢大最终决定登上直升机的关键变量。如果那个人的选择和现在不一样,那场事故可能不会发生。
所以我们找不出背叛者,就别想活着出去?赵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锋利。
甚至找出背叛者之后能不能活着出去也是未知数。林涵说,老保安笔记本上写了——如果活下来的人刚好是该活的人,大巴才会来。什么是该活的人?名单上七个人里,哪些人该活哪些人不该活?
他的话像石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砸进安静的办公室里,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不同深浅的坑。
赵磊第一个开口了,声音里那层锋利变重了一些: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名单上的人里有不该活的?那我们在找的就是一个该死的人
有可能。林涵说,也可能反过来。可能名单上大部分人都是不该活的,只有一个人是的。那个人找到之后,其余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得死。
那我们找什么?我们他妈现在还坐在这儿研究这个?赵磊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金属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利的摩擦,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可以争取到思考的时间。林涵把名单收起来,但如果你们现在想走,我拦不住。只是在走之前,你们要想明白一件事——我们现在每个人手上都有了一份跟自己过去相关的信息,这个副本在最开始就给每个人埋了一颗定时炸弹。如果我们彼此不信任、各行其是,那牢大只需要等着,一个一个地收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刘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旧饮水机旁边,给自己接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
林涵说的对。他说,但我也理解赵磊在想什么。我们五个人里有一个人的家族参与了谋杀,有一个人的家族做了帮凶,剩下的人要么是目击者后代要么是无关但被卷进来的。五个人五条线,每一条线指向的方向都不一样。如果副本的隐藏任务真的是找出背叛者,那我们五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手里的线索指向了另一个人。
他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问题在于,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手里的线索——尤其是当那条线索指向自己的时候。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八点整。第二天的早上才刚刚开始,但办公室里的气压已经低到了地板缝里。
把信息摊开。他说,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让所有人知道所有人手里的线索。藏着掖着只会让牢大逐个击破。赵磊——你包厢里看到的东西跟你哥哥有关。陈雪——你祖父是那份合同的法务审查人。老刘——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在1号包厢里看到了什么。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我父亲。他是品牌方的财务主管。那笔保险赔付的账目最终走的是他的签字。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惊讶。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包括老刘自己在内。他说完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靠着墙站着,烟也没点,就那么空着手站在那儿,像个突然卸了甲的人。
阿琳。林涵转向角落,你呢?
阿琳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桌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是她在6号包厢里找到的那张,折得很小,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你的母亲是那场比赛的记分员。她记下了全场数据,也记下了第二排第三个座位上的那个人——她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那之后不到十分钟,牢大离开了场馆,登上了直升机。
林涵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看,然后抬头:你母亲记下了那个人长什么样?
纸条上没说。阿琳摇头,但她把那个小本子的封皮颜色描述出来了——红色。暗红色的,像那些自动贩卖机上的标签颜色。
红色封皮。陈雪把这个信息接过去放进了脑子里,第二排第三个座位的男人,红色封皮的小本子,在牢大离开前十分钟写了几个字。
那我们现在要找的就是一个特定的人。赵磊说,不一定是这次来的玩家里的。可能是二十年前就死了的,也可能还活着。
但牢大认为他就在我们中间。林涵把阿琳那张纸条叠好夹进笔记本里,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时间没有过去二十年。他的三天循环里,所有时间都停在2008年6月23日那天。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办公室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五个人同时噤声。但那声音没有再响第二下,像是只是什么东西在通风管道里热胀冷缩了一下。
八点十三分。五个人站在办公室里,脚下是暗红色的旧地毯,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频繁地闪,发出的电流声。桌面上的笔记本屏幕已经黑了,硬盘上的数据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证人。
最后。林涵把笔记本合上,我们需要在今晚之前决定一件事。
什么事?赵磊问。
找背叛者。林涵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如果我们不找,大巴不会来,我们都得死。如果我们找了——
他停了一下。
——找到的那个人活不活,取决于他是谁。
阿琳垂下了眼。陈雪靠在了桌边。老刘转过身看着窗户外面那层灰蒙蒙的天色。赵磊站在原地,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涵把手里的银白色钥匙放回口袋里。然后他走到窗边,跟老刘并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永远没有太阳的天。
还有一件事。他说,牢大的三天循环里,第二天是最危险的。因为他已经完全出了我们每个人的身份。他会在今天寻找时机,一个一个地验证——谁是真的背叛者。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分。不是黑夜来临那种暗,而是又一层灰云遮住了本来就稀薄的光,让整个场馆的色调从晨灰变成了午前的暗灰。
八点二十分。第二天。五个人。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林涵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剩下的人一眼:
去哪儿?赵磊问。
二楼展厅。林涵说,把检修通道那扇门打开。清洁工死了,但她的清洁车还在走廊里。车上应该有她每天用的清洁剂——里面有m-24的残留,可以帮我们判断牢大的活动轨迹。
找鬼的路线?
找鬼的思考方式林涵说,一个被药物毁掉脑子的人,死后留下的怨气也会带着药物的痕迹。如果连牢大本身都是被药物操控的,那他的行为模式里一定有药物的规律——时间、剂量、发作周期。
他把门推开,走廊里那股淡淡的冰红茶甜腻扑面而来。
我们在找的不是一个幽灵。他说,是一个被瓶子杀死了的人。
他走了出去。剩下的四个人在办公室里又站了几秒,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五个人的脚步踩在旧地毯上发出的细碎声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头顶的日光灯管一根一根地亮着,但每一根都像是燃到了生命尽头,发出来的光灰败而疲倦,照在深紫色的墙壁上,把那上面一圈一圈的水波纹路照得像一张张闭着的嘴。
八点二十三分。
第二天。通向终局的路才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