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回到主楼一楼大厅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黄昏走得比想象中快。六点刚过那会儿还有一线橘红色的光挂在西边天际线上,等他们从旧教学楼狼狈逃回主楼、靠在走廊墙上喘匀了气的工夫,那线光就被人掐灭了,整片天空沉成一块铁灰色的厚毡,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
大厅里没有灯。走廊的日光灯管也熄了大半,只剩楼梯口一根在苟延残喘,发出滋——滋——的断续电流声,每一次闪灭都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暗影。所有的窗户外面都是黑的,窗玻璃上什么也映不出来,像一堵堵实心的墙把整栋楼封死了。
韩胖子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一声打出火苗。火焰的光圈很小,只够照亮他们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但至少让人看清了周围的轮廓。
没电。韩胖子把打火机举高了些,所有灯都灭了。现在几点了?
林涵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他的机械表还在走,指针指向十八点四十七分。快七点了。他放下手,距离十点还有三个多小时。夜间课段开始之前,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去哪儿?林姐靠在墙上,手里的丝巾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拧了拧,水珠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学校还有安全的地方
林涵沉默了两秒。旧教学楼激活的那场震动让他在脑海中把所有信息又重新排列了一遍。高一三班教室、食堂、历史教室、美术教室、音乐教室、旧教学楼……每到一个地方,规则在变、鬼物在变、危险的方式也在变,但有一条规律贯穿始终——覆盖的区域,暂时被规则保护着。
但课表只在白昼课段和黄昏课段起作用。夜间课段从十点开始,课表失效。
他想到这里,抬脚往楼梯方向走:宿舍楼。一般学校宿舍楼都有晚归查寝和熄灯制度。有制度就有规则。跟着规则走,比摸黑乱窜强。
五个人沿着走廊往宿舍楼方向移动。主楼和宿舍楼之间有一条带顶棚的连廊,连廊两侧的玻璃窗全碎了,夜风从破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湿气和土腥味,像暴雨来临前那种闷得人喘不上气的低压感。
连廊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枯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铁头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慢半拍,但他抱着那只带血的篮球走在队伍中间,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棱角,一声没吭。
眼镜妹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她的碎罗盘还攥在手里,两半盘面被她用皮筋临时捆在一起,但指针早掉了,只剩下盘面上一圈圈模糊的刻度在打火机的火光里反着暗沉的光。她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盘面的裂缝,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留在里面。
小萌,林涵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罗盘碎了,不等于气散了。你手上还有温度的话,说明灵器本体还能感应。
眼镜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碎罗盘确实在发着极其微弱的温热,像一只濒死的小动物胸口最后的起伏。她的眼眶热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宿舍楼是一栋五层的筒子楼,灰白色的外墙皮大片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面。入口的铁门敞开着,门框上方的红色霓虹灯牌已经碎了,只剩两个字的残骸歪斜地挂在铁架上。
林涵先进去快速扫了一圈。一楼是公共区域,门厅两侧排列着几十个铁皮储物柜,大部分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个别几个柜底沉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沿着走廊往深处走,两侧是一间间寝室门,门上挂着编号牌,一直到走廊尽头112。
他选了靠中间的一间,106。门关着,没锁,推开之后里面摆着四张上下铺铁架床,床板光秃秃的,没有铺盖。窗户关着,窗帘是那种蓝白条纹的化纤布料,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棉絮的霉味混合在一起,不算好闻,但至少没有血腥味和焦灰味。
就这儿。林涵进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检查窗户——锁扣完好,从里面扣上之后外面打不开。然后检查门——铁质的门板很结实,门锁是老式的那种圆头弹子锁,反锁之后外面用钥匙才能打开。
韩胖子把铁头扶到靠里面的下铺坐下,铁头一沾床板就整个人卸了力,后背地靠在墙上,那只受伤的腿伸直了搭在床沿外面。他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裤腿往上卷,露出小腿全貌。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五个乌黑指印已经从小腿中段蔓延到了膝盖下方的位置,皮肤变成了深紫黑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灌满了淤血。指印周围爬满了蛛网状的血丝,青紫色的毛细血管在皮肤表面暴起,看着渗人。
疼吗?韩胖子蹲下去伸手想摸一下,铁头挪了一下腿避开了。
不疼。铁头的声音闷闷的,就是麻。整条腿跟泡在冰水里一样,没什么知觉。
眼镜妹蹲在床沿边,把碎罗盘贴到铁头的小腿上。盘面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裂缝里渗出一线极淡的灰气,消散在空气中。眼镜妹的脸色变了:它在吸……那个指印里的。盘子在帮你拔毒。
能拔干净吗?
眼镜妹看着盘面上越来越多的裂缝,咬了咬嘴唇:……尽量。
林涵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时间。十九点十二分。他把名册从内兜里掏出来,在窗台上摊开。打火机的火光凑过来,照亮了三十二个名字和那行猩红色的他告密,他该死。
韩胖子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一遍:三十二个学生。加上刘长生,三十三个。这跟咱们的毕业典礼有什么关系?
林涵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兜里把历史教室那本工作日志也掏了出来——跑出来时他把日志塞在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一路颠簸没丢。他把日志翻到那页被墨水污渍覆盖过的内容,又摊开名册放在旁边,并排摆在窗台上。
日志上写三十二名学生遇难。名册上三十二个名字,最后一个被划掉。被划掉的人叫张海,标注是开除学籍。但火灾那天,刘长生穿着工装出现在了学校里,教职工合影里有他。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一个被开除学籍的学生,火灾当天出现在学校,穿着工装拿着扫帚。他是唯一活着离开的人。但那张教职工合影里他的脸被烧掉了半边——那不是拍照之后烧的,那是他本人的状态。他活着,但已经是半人半鬼了。
林姐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听他说完,冷声道: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林涵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从兜里摸出一支红笔——旧教学楼档案室里顺出来的,笔杆上还沾着灰,这三十二个名字是当年遇难的学生。火灾后纪念册上只记录了三十二个人的。刘长生被开除了学籍,既不在学生名册上,也不在纪念册上。他被遗忘了。
红笔尖落在纸面上。他抄录了三十二个名字中的前五个,字迹工整清晰,然后翻到工作日志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页缺失页,原本被撕掉的痕迹还在,但名册补齐之后,缺失页的位置开始渗出模糊的字迹轮廓,像是在接受信息的填充。
我们的任务,是把刘长生的名字补进纪念册。林涵写完最后一个名字的下方,另起一行,用稍大一点的字写:补录:刘长生。工号零七。原高二七班学生。十月十七日火灾唯一幸存见证者。
他写完字最后一笔的瞬间,工作日志那页缺失的空白纸上缓缓浮现出一段字,笔迹和名册上他告密,他该死那行猩红字完全不同——工整、端正,像标准印刷体:
唯刘长生告发校长隐瞒火灾,被开除学籍,苟活于世,却永被纪念册除名。今日我等代其毕其业,以求长眠者之安。
字写完之后,整本工作日志地一声合上了。封面上的油墨字迹迅速褪色,变成一片模糊的深色,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封面。林涵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所有页面全部变成了空白。那本承载了火灾历史的工作日志,在补录完成的那一刻失去了它的,变成了一本普通的空白本子。
但他手里那本名册不一样。抄录了三十二个名字和刘长生的补录之后,整本名册的封面颜色从牛皮黄色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红棕色,触感也从纸质变成了略带柔韧的皮质,像一本人皮封面装订的册子。它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暗金色的光泽,在手电筒的光下微微流动。
韩胖子伸手摸了一下封面,手指触电一样缩回来:烫的!
不烫。林涵也摸了,指尖传来的是体温一般的温热,活了。这是这次副本的核心证物。明天毕业典礼上,我们要带这个去大礼堂。
他把名册收进内兜,和那张教职工合影、旧教学楼平面图、刘长生的工作证放在一起。内兜鼓鼓囊囊的,但每一件都是拼图上必不可少的一块。
十九点三十分,校园广播准时响了。
宿舍楼走廊顶端的喇叭发出一阵电流杂音,然后那个甜美温柔的女声从里面流出来,和早上一样,咬字清晰、语气亲切,像在播报一则再普通不过的通知:
插班生请注意——
林涵站在门边,听着。韩胖子把打火机灭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毕业典礼将于明日上午十点整在大礼堂举行。请务必修复并携带《毕业纪念册》参加典礼。未携带者,视为自动放弃毕业资格。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善意的,像猫在说不来的话,我就去找你。
喇叭一声关掉了。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韩胖子从鼻子里了一声:毕业纪念册……就是咱们手上那本名册?
林涵点了下头。他把名册从内兜重新掏出来翻到封面,封面上原先没有任何字,但此刻在暗红色的皮质封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烫金的字——长藤中学·毕业纪念册。
他的目光在纪念册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名册,扫了众人一眼:还有两个小时到夜间课段。这段时间走廊里安不安全不知道,但广播刚播完,规矩还没更新。我们就在这间屋里不动,等夜间课段开始再看。
林姐看了一眼手表:十九点三十二。到十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知道。省电,少说话,养精神。
五个人在宿舍里各自找了位置。韩胖子把铁头扶到上铺躺着,铁头的脚踝肿得厉害,他躺下来之后把那卷裤腿又往上推了推,五个指印的边缘已经蔓延到膝盖弯了,但眼镜妹把碎罗盘敷在上面之后,扩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坐在下铺边上守着,时不时用手背试一下盘面的温度。
林姐坐在靠窗的凳子上,腰背挺得笔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悠长。她看起来像是在冥想,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一直在极轻地颤动。
林涵靠在门边的墙上,没有坐。他面朝着门板,耳朵贴着铁皮,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建筑物的热胀冷缩声、老鼠在夹层里跑动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整栋宿舍楼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具空壳。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韩胖子在上铺翻了个身,铁架床响了一声,韩胖子立刻僵住了,像被那声响吓到自己。等了十秒,外面没动静,他才重新翻回去。
二十二点整。整栋宿舍楼的灯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