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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着孙猛加快了脚步。孙猛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个摩擦声在安静的墓园里回荡,像某种信号,在向什么东西传达“我们在这里”。

十二点整。

林涵的心沉了下去。

从北区到小屋,最快也要走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他们必须经过墓区最密集的一段路,那里有数百座墓碑,数百张照片,数百双可能在黑暗中注视他们的眼睛。

规则二——凌晨0:00至3:00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孙猛的鞋底还在石板路上蹭。

陈烬意识到了问题,把孙猛整个人提了起来,让他的脚离开地面。孙猛一百八十多斤的体重压在陈烬身上,陈烬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撑住了。

三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林涵走在最前面,用手势指引方向——左转、右转、直行、停下。陈烬架着孙猛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林涵刚刚踩过的位置上,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走到老槐树附近的时候,林涵听到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很多人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把他们包围。哭声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嚎啕大哭,有的是低声啜泣,还有的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喘不上气的哭。

林涵的太阳穴在跳,鼓膜被这些声音震得发疼。他想捂住耳朵,但不能——手要用来打手势,而且捂住耳朵也挡不住这些声音,它们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震动着颅骨,像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

孙猛突然挣扎了一下。

陈烬差点没抓住他。孙猛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像发了癫痫,口吐白沫,眼白上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林涵冲过去,一只手捂住孙猛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地上。孙猛的身体在抽搐,力道大得惊人,林涵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都压不住。

陈烬也压了上来,两个人合力才把孙猛按住。

孙猛的口水从林涵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他的眼睛已经不翻白了,瞳孔恢复了正常,但眼神是散的,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哭声还在继续。

林涵抬起头,看到老槐树的树冠里有一点光——就是之前看到的那点光。它在树枝之间缓慢移动,像一只萤火虫,又像一只眼睛,在俯视着他们。

那点光停了一下,然后开始下降,从树冠落到树干,从树干落到地面。

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光从缝里钻了进去,裂缝合上。

哭声戛然而止。

墓园再次陷入死寂。

林涵松开捂着孙猛嘴的手,孙猛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音很大,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林涵又捂了上去,这次捂得更紧,孙猛的眼睛瞪得滚圆,鼻翼剧烈翕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三点钟方向,墓碑后面,有一个影子在移动。

不是守墓人那种佝偻的、缓慢的移动,而是一个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矫健的人形轮廓,从一个墓碑后面闪到另一个墓碑后面,速度很快,方向是他们这边。

林涵的手从孙猛嘴上移开,做了两个手势——陈烬你看那边,白鸦应该在小屋门口接应。

陈烬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柴刀。柴刀的刀刃上全是锈,但握在手里至少能给人一点心理安慰。

那个影子停在了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远的一座墓碑后面,不再移动了。

林涵盯着那座墓碑看了几秒,发现那座墓碑的位置不对——它比其他墓碑高出一截,形状也不一样,更像是一个人的轮廓被石头包裹住了,或者说,一块石头长成了人的形状。

影子和墓碑融为一体,消失了。

林涵没有时间去探究这意味着什么。他打手势让陈烬架起孙猛,三个人继续往小屋方向移动。这次孙猛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发出声音,他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陈烬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林涵凑近了一点,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孙猛念叨的是一个名字——“小鹿”。

不是周小鹿的“小鹿”,而是一个更短的、更亲昵的发音,像是在叫一个很熟悉的人。林涵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应的是谁,但能从孙猛的表情里读出一种东西——怀念。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怀念。

一个人在死之前,通常会想起最重要的人。那些在副本里死去的人,林涵见过很多,他们在最后时刻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平静,有人后悔。但怀念,是最常见的一种。

孙猛以为自己要死了。

林涵加快了脚步。

凌晨一点,三个人终于回到了小屋。

白鸦和钱多多站在门口,小屋的门大敞着,祠堂里的五盏长明灯被端出来摆在门口的石阶上,火光连成一片,在黑暗中圈出了一小块安全区。李薇也下来了,站在白鸦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往生经》,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周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赤着脚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透过玻璃看着下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孙猛被抬进小屋,放在八仙桌上。他的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嘴角有白沫,瞳孔对光反应迟钝。白鸦检查了他的瞳孔、脉搏、呼吸,说了一句:“不是中风,不是癫痫,是极度的应激反应。”

“什么意思?”钱多多问。

“他被吓到了。”白鸦推了推眼镜,“被什么东西吓到精神崩溃的边缘。现在他的大脑处于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态,像电脑死机了,需要时间重启。”

“需要多久?”林涵问。

“不知道。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几天,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小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钱多多一屁股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李薇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背上,没说话。陈烬靠在门框上,柴刀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林涵站在八仙桌前,低头看着孙猛。

孙猛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在做梦。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小鹿”。

林涵转过身,看向窗外。

天还是黑的。距离天亮还有至少四个小时。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规则,目光停在第三条——“不要在墓园内奔跑”。

他跑了。陈烬跑了。孙猛也跑了。

守墓人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那个在老槐树树冠里的光,那些哭声,那个从墓碑后面移动的影子——都是回应。

他们被注意到了。

林涵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铜钱的热度比之前低了一些,摸起来只是微温,像一个人的体温在慢慢流失。

他不知道铜钱能不能保护一个人,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个副本的危险等级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第一晚没有人死,是侥幸。

第二晚,侥幸不会再来。

窗外的黑暗中,老槐树上那些白色布条又开始摇晃了,像无数只手在向他们招手。

而在墓区更深处,那座刻着“无名氏,卒于1923年,守园者”的墓碑前,那碗插着三根筷子的白米饭正在一点一点变少,像有人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