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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变成他们。”林涵直起身,“变成那些病人。47个病人不是死了,是被‘转换’了。他们的灵魂还在,但被锁在了胶片里。眼镜的灵魂正在被抽出来,塞进胶片。”

“那他的身体会怎样?”

“会变成空壳。会站起来,走进焚烧炉,或者走进404,或者走进任何一个能让他‘消失’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按了一下开关。

下午四点半。林涵决定去找小哑巴。

他把赵猛和苏琴留下,照顾眼镜和卷毛,自己带着阿杰上了三楼。楼梯间里的灯全灭了,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光柱扫过台阶,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一小堆白色的粉末——骨灰,和之前在停尸房门口看到的一样。粉末的形状是脚印,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三楼,脚印的大小和形状和院长的脚一模一样。

“他在走。”阿杰的声音发紧,“他在楼上。”

“我知道。”

三楼走廊里的红色壁灯还亮着,但光线比之前暗了很多,暗到只能勉强看清走廊的轮廓。墙壁上的手印还在,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但手印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了深红色,像刚印上去的血手印。

小哑巴不在她常待的那个角落。楼梯间转角的地面上只有那幅被涂黑了的画,黑色的粉笔痕迹在手机光下像一摊干涸的沥青。林涵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摊黑色——粉笔灰下面是光滑的、冰冷的水泥,什么都没有。

“她会在哪里?”阿杰问。

林涵站起来,想了想。小哑巴是17号。17号病房在二楼。他从来没有去过二楼——不是不想去,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二楼是护士站,是周护士长的地盘。规则第五条说周护士长不笑,但她会笑。规则没有说她会在哪里出现,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最常出现的地方是二楼。

“去二楼。”林涵说。

二楼楼梯间的防火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A4纸,用透明胶带粘在门板上。纸上的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像一份正式的文件:

夜间查房时间表

第一轮:23:00-23:30

第二轮:03:00-03:30

第三轮:05:00-05:30

请各位病友配合查房,不要睁眼,不要出声,不要移动水杯。

落款是“护理部”,盖了一个红色的章,章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一个圆形的、中间有十字的图案,像医院的院徽。

林涵注意到,这张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数字:48。字迹很小,像是有人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又像是从纸的背面透过来的。

他推开门。

二楼走廊的灯全部亮着。不是日光灯,是白炽灯,发黄的、温暖的光,像八十年代的老房子。走廊两侧是病房——201到212,门都关着,门上贴着病人的名字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是新的。

护士站在走廊中段,一个半圆形的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文件柜和一扇通往办公室的门。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话,电话的听筒被拿起来了,搁在一边,话筒里传出嘟嘟嘟的忙音。

小哑巴站在护士站柜台前面。

她背对着林涵,面朝那排文件柜,一动不动。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赤着脚,脚趾上沾着白色的粉笔灰。她的右手拿着一截粉笔,左手拿着一叠纸。

林涵走过去,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17号。”

小哑巴没有转身,但她的右手动了一下。粉笔在柜台上画了一条线,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然后她又画了一条,和第一条平行。然后第三条,第四条。四条平行线,等距,笔直,像铁路的轨道。

她在画什么?林涵走近了一步,看到那四条线不是独立的,是连在一起的——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第三条和第四条之间,有横线连接,形成了一个“III”和“II”的形状。罗马数字。3和2。

32?不对。

III是3,II是2,合起来是——

“32号?”林涵问。

小哑巴摇头。她又在线的两端加了竖线,把四条平行线框起来,变成一个长方形。然后在长方形里面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点了两个点。

一张脸。一张戴着眼镜的脸。

院长。

小哑巴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和之前不同了——不再是空洞的、透明的深棕色,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某种决心的黑色。瞳孔放大,占满了整个眼眶,像两块黑色的玉石。

她把左手那叠纸递给林涵。

纸是病历纸,发黄的、边缘起毛的旧纸,上面有蓝色的横线,和钢笔留下的字迹。林涵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

第一张:1号陈主任的病历。诊断栏写着“偏执型人格障碍”,备注栏写着“患者自称是院长的弟弟,经核实无血缘关系”。

第二张:17号的病历。姓名栏是空白的,诊断栏写着“选择性缄默症”,备注栏写着“患者舌头完好,拒绝说话。建议心理疏导。”

小哑巴的舌头是完好的?林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哑巴张开嘴,舌头伸出来——完整的,粉红色的,上面没有洞,没有被割掉的痕迹。但她的舌头上有一层白色的薄膜,像干了的胶水,把舌头的表面封住了。

不是被割掉了,是被封住了。她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因为说出来的话,会变成真的。

林涵继续翻。第三张:33号老李头的病历。诊断栏写着“老年痴呆症”,备注栏写着“患者自称曾是电影放映员,经查,红旗电影院无此人”。

老李头不是放映员。他说的话——关于胶片的三版、关于皮的种类——是真的还是假的?林涵不知道。

第四张:47号老孙头的病历。诊断栏写着“妄想症”,备注栏写着“患者坚信医院里有第48个病人,每晚在走廊寻找”。

47号不是在找48号,他是在找自己。因为他就是48号。每一个寻找48号的人,都是在寻找自己内心那个愿意牺牲他人的影子。

林涵翻到最后一张。这张不是病历,是一幅画。小哑巴画的,粉笔画在一张病历纸的背面。画的是一个人的脸——不是院长的脸,是另一张脸。年轻,二十七八岁,短发,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苏琴的脸。

小哑巴在苏琴的脸旁边画了一个数字:48。然后在这个数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外面画了一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