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雅负责的是那只穿病号服的老头。
老头站在院子的东北角,佝偻着背,双手撑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他的病号服上印着“祥云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陈雅用轮回镜照他的时候,老头现出了原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肺癌晚期,瘦得皮包骨,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褥疮。他的嘴里插着一根看不见的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我的罪。”老头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活着的时候,对护士发脾气。骂她们,摔东西,打了小张一巴掌。她只是来给我换药,我不高兴,我就打了她。”
陈雅的手抖了一下。小张。她认识一个叫小张的护士,是她的同事,去年辞职了,原因是“受不了了”。不是受不了病人,是受不了病人的家属。但陈雅不知道小张还被病人打过。
“你的赎罪方式是什么?”陈雅的声音很平稳,但眼眶红了。
“道歉。”老头说,“替我跟小张说对不起。我知道她听不到,但我需要有人说出来。”
陈雅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替她听到了。她原谅你了。”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护士。”陈雅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护士这个职业,就是用来被病人打的。不是因为我们贱,是因为我们知道,打人的病人不是坏人,是太疼了。疼到控制不住自己。”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松开拐杖,跪在地上,对着陈雅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很重,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陈雅举起轮回镜。
老头化作白烟,飘进了镜面里。
第二只,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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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烈负责的是那个脖子上有勒痕的年轻女人。
她的赎罪方式是“说清楚”。她不是自杀的,是被丈夫勒死的。丈夫说是她上吊自杀,没有人怀疑,因为她在死之前确实抑郁了很久。她在乱葬岗等了一百年,等着有人听她说出真相。
赵烈不会安慰人。他不会说“我理解你”,不会说“这不是你的错”,不会说“你会好起来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听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你丈夫死了。二十年前死的,死在同一个房间里,脑溢血。没人给他收尸,邻居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臭了。”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解脱的笑,是一种“终于公平了”的笑。
赵烈举起轮回镜。
她走了。
第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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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负责的是那个破坏家庭的年轻女人。
就是她第一天晚上在法会外围看到的那个——用眼泪擦台阶的那个。她的罪是破坏了一个家庭,当了三年第三者,最后那个男人的妻子跳楼了,没死,但瘫痪了。她在祥云寺的台阶上擦了三年的眼泪,每天从黄昏擦到天亮,擦了三年,台阶终于能反射出人影了。
“我的罪赎完了吗?”她问苏晚晴。
苏晚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磨破的手掌,看着她跪了三年磨出茧的膝盖。
“赎完了。”苏晚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里没有愧疚了。”苏晚晴说,“你擦的不是台阶,是你心里的那块石头。石头磨平了,你就不用再擦了。”
年轻女人哭了。不是默默流泪,是放声大哭,像一个终于被原谅的孩子。
苏晚晴举起轮回镜。
她走了。
第四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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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负责的是那个浑身湿透的男孩。
男孩十五六岁,穿着校服,校服上印着“祥云一中”的字样。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眼睛凸出,是溺水的样子。
“我在学校的游泳池里淹死的。”男孩说,声音像在水里说话,含混不清,“不是意外,是霸凌。他们把我按在水里,按了太久,我就没上来。”
王浩的拳头攥紧了。他在体校也被霸凌过,老生让新生跑圈,跑不动就打,打完再跑。他没淹死,但他知道那种被按在水里的感觉——水从鼻子灌进去,呛得肺像要炸开,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只有咕噜咕噜的水声。
“你的赎罪方式是什么?”王浩的声音在发抖。
“找到他们。”男孩说,“告诉他们,我原谅他们了。不是因为我应该原谅,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了。恨了这么久,好累。”
王浩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几乎消失的光戒指。
“我帮你转达。”他说,“我活着出去之后,去祥云一中,找到当年霸凌你的人。告诉他们,你原谅他们了。”
男孩看着他:“你真的会去?”
“我真的会去。”
男孩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王浩举起轮回镜。
他走了。
第五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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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胖子负责的是那个被鞭打的中年男人。他的罪是贩毒,害了很多人。赎罪方式是接受三十年的惩罚——不是真的三十年,是象征性的三十下鞭打。每一下都要数,数错了重来。
孙胖子数了三十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每一下都数得清清楚楚,像在写代码——没有歧义,没有误差,精确到毫秒。
中年男人被打完之后,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孙胖子蹲下来,把他扶起来。
“你为什么要贩毒?”孙胖子问。
“因为穷。”中年男人说。
“穷就可以害人?”
中年男人沉默了。
孙胖子举起轮回镜:“你的罪赎完了。但别回来了。下辈子做个好人。”
第六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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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多多负责的是那只不孝父母的老人。
就是第一天在法会上扇自己耳光的那个。他已经扇了三万五千九百九十九下,还差一下。钱多多站在那里,看着他扇完最后一下。
啪。
三万六千下,完成了。
老人的脸肿得像猪头,嘴角全是血,牙齿掉了好几颗。但他的眼神是轻松的,像一个终于还清了债务的人。
“你的罪赎完了。”钱多多说。
老人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也不孝顺吧?”
钱多多的脸僵住了。
“我看得出来。”老人说,“你的眼睛里,有和我一样的愧疚。”
钱多多没有说话。他举起轮回镜,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老人说中了。
他的母亲去年去世了。他当时在带客户看房,手机静音,没接到电话。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他在病房里跪了一夜,哭了一夜,但哭有什么用?人没了就是没了。
老人化作白烟,飘进了镜面里。
第七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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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只游魂全部送走了。
院子里的绿色光晕慢慢褪去,油灯恢复成了正常的橘黄色。雾气变薄了,能看清院墙上的瓦片和远处正殿的屋顶。
马天意站在供桌前,脸色比法会开始前更差了。他的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嘴唇发紫,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水泥里的铁桩,风吹不动,雨打不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