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林涵不知道过了多久,但他的手表指向了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没有第七时刻,没有异常,一切正常得让他不安。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从12车厢的方向往15车厢走。轻的那个是花姐的鞋——她穿的是软底帆布鞋;重的那个是……王胖子?不对,王胖子的脚步声更重,而且节奏是“咚、咚、咚”,像一头小象在走路。这个重脚步声不太一样,更慢,更拖沓,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在挪步。
林涵睁开眼,但没有站起来。他竖起耳朵,分辨脚步声的方向和距离。
脚步声在15车厢附近停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王胖子的声音:“陈冲?”
那个“咚、咚、咚”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救我。”
林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顾不上对面军大衣老头有没有睁眼,拔腿就往15车厢跑。9车厢到15车厢隔着六节车厢,他跑过10车厢、11车厢、12车厢、13车厢、14车厢,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咣咣”响。经过14车厢的时候,他看到了024号座位上的灰色卫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蜷缩的影子。
他没有停。
15车厢的灯光比前面几节都暗,只有两盏灯还亮着,其余的都灭了。王胖子站在过道中央,半蹲着身子,右手伸向旁边的一个座位——他的手离那个座位上的人只有不到半米。
那个座位上坐着陈冲。
不是长得像陈冲,是陈冲本人。黑色的紧身运动服,饱满的肌肉,下巴微微抬起,和上车前一模一样。但他的脸色不对,纸一样的白,嘴唇发紫,眼眶深陷,眼球布满了血丝。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失血过多的、无法控制的抖动。
“救我,”陈冲又说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座椅下面有东西,它把我拖下去了,我好不容易爬出来的……救我……”
王胖子的手又往前伸了一截,指尖几乎要碰到陈冲的肩膀。
林涵冲到王胖子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两步。王胖子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转过身来看到是林涵,急了:“林哥你干嘛?陈冲还活着!”
“他不是陈冲。”林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王胖子的耳朵。
“你看他那个样子,怎么不是陈冲?脸、衣服、声音,都是他!”
“他从座椅下面被拖下去,骨头全碎了,三秒钟就死了。你亲眼看到的。”林涵死死盯着王胖子的眼睛,“一个骨头全碎的人,怎么可能爬出来?怎么可能坐在这里?”
王胖子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陈冲。
陈冲还是那个样子,苍白的脸,发抖的身体,哀求的眼神。但王胖子这次看仔细了——陈冲的运动服上没有任何血迹,干净得像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一个被拖进座椅下方、骨头全碎、血溅了一地的人,身上怎么可能一滴血都没有?
“你不是陈冲。”王胖子说。
陈冲的表情变了。哀求变成了怨恨,颤抖变成了静止。他缓缓站起来,比王胖子高出一个头,俯视着两人。
“我是不是陈冲,重要吗?”陈冲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而是变成了那个重叠的、多声部的、没有性别的原始声音,“重要的是,你们都会变成我。”
他向王胖子迈了一步。
王胖子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座位。
林涵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站在自己的座位——不对,这不是他的座位。他的座位在9车厢,这里是15车厢,眼前这个座位不属于他。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陈冲的脚步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了。
不是不想过来,是过不来。
陈冲的鞋尖前方,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线。那是不同车厢之间的接缝,两条铁板之间的一线缝隙。陈冲——或者说七号存在——被限制在了15车厢的末端区域。它可以伪装,可以说话,可以恐吓,但它不能跨越车厢。
不,不对。列车员室日记里写着,七号存在可以在整列火车上自由移动,没有限制。那它为什么停下来了?
林涵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车厢接缝处,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泼洒后又半干的血。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污渍——不是液体,是凝固的,硬邦邦的,像一层薄薄的漆片。
他把漆片翻过来,反面是白色的,写着一个数字:7。
这是用血写的数字“7”,不是颜料,是真正的血。血的主人把“7”写在了车厢接缝处,形成了一道屏障。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能挡住七号存在?
陈冲的脸开始扭曲。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流淌,鼻子歪到了脸颊上,嘴巴横着裂开,眼睛竖着变成了两道裂缝。它不再伪装陈冲了,因为它知道伪装已经被识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手掌心的眼睛——王胖子说的那双眼睛——睁开了。两只眼睛长在手掌心,一左一右,同时看向林涵。
“你会付出代价的。”那声音说。
然后它消失了。
像一阵风吹散了烟雾,无声无息,不留痕迹。15车厢的末端只剩下一排空座位,座位上什么都没有。
林涵站起来,把那张写着“7”的血漆片揣进口袋。他要拿回去研究,看能不能复制这种屏障。
王胖子整个人瘫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灰色右手在剧烈地颤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哥,”王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又欠你一条命。”
“别欠了,”林涵说,“欠多了还不起。”
花姐、刘静怡和周乾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花姐看到王胖子瘫在座位上的样子,又看了看林涵手里的血漆片,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陈冲?”
“假的。”林涵说。
“王胖子差点碰了?”
“嗯。”
花姐走到王胖子面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这个车上,看到任何死人复活都不要信。你是记性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王胖子没反驳,也没贫嘴。他就那么瘫着,嘴唇还在抖。花姐骂完之后,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餐车吧台顺的,水果味的硬糖,包装纸都皱了。她把糖塞进王胖子手里。
“吃颗糖,压压惊。”
王胖子看着手里的糖,包装纸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橘子图案。他用左手笨拙地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嘴里化开,他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