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雨桐蹲在地上,低着头,右手腕上的黑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那只眼睛在纱布下面剧烈地转动,她能感觉到眼球的每一次转动,像是在她的手腕上钻洞。
她的左手里还握着那根骨笛——假骨笛。祝词和仪式都是假的,三样道具都是假的,他们用命换来的血献给了假的祭坛。
徐婉站在参道边上,捂着眼睛。那层灰白色的薄膜又出现了,比昨晚更厚,她的视野已经缩小成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圈,只能看到正前方模糊的轮廓。她的其他感官在代偿性地增强——她能听到方砚呼吸时喉咙里的杂音,能闻到温晴手里巧克力的甜味,能感觉到参道石板下面泥土的湿度。
林涵站在最远处,背对着所有人,面向山林的方向。他的影子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拉得很长,像一根针插在地上。
方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你在看什么?”
“看血痕。”林涵说。
昨晚拖拽尸体的血痕还在,从拜殿门口延伸到参道尽头,然后拐弯进了山林。血痕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被露水洇开,像一朵朵凋谢的花。
“赵胖子和陈嘉乐的尸体被拖进了山林。”林涵说,“不是喂狗,是喂祭坛。”
方砚皱眉:“什么意思?”
“真正的祭坛在山林里。那间小庙不是祭坛,只是存放假道具的地方。真正的祭坛在更深处。”林涵转身看着所有人,“宫守从一开始就在引导我们收集假的道具、完成假的仪式。她需要我们的血来激活祭坛——不是完成封印,而是解封。”
“解封什么?”温晴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巧克力包装纸。
“解封源头之犬。”林涵说,“犬山和人和那只黑狗被封在这座町里三十年,不是被神社封印的,而是被他们自己封印的。宫守说过,‘杀了我的身体,和人的灵魂还在;杀了和人的身体,我的灵魂还在。’他们两只源头之犬互相封印,谁都出不去。但如果我们献了血,封印就会被打破。”
“所以我们刚才的仪式,不是封印鬼,而是放鬼?”方砚的声音低沉得像雷暴前的闷响。
“对。”林涵说,“真正的送犬祭早就失传了。宫守给我们的祝词是假的,被刮掉的那部分不是‘七人之血’,而是真正的封印方法。她故意让我们看到那些残句,引导我们认为血是关键。实际上,血不是封印的条件,而是解封的条件。”
方砚一拳砸在石柱上,拳头擦破了皮,鲜血顺着石柱往下流。
“那个老东西——”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骂她没用。”温晴打断了他,“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林涵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逃生车辆在傍晚五点出现,还有十个小时。但仪式失败后,人面犬的活跃程度会大幅提升。宫守说过,‘如果仪式失败,最后一夜,所有犬只都会来参加盛宴。’今晚可能就是那个‘最后一夜’。”
“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徐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涵沉默了几秒。
“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放弃任务,找个地方躲到五点,上车走人。但宫守说过,如果仪式失败,车可能不会来。或者来了也不会停。”
“第二呢?”方砚问。
“第二,找到真正的仪式方法,在五点之前完成真正的送犬祭。但这需要重新收集真正的道具,重新找到真正的祭坛,重新——”
他停了一下。
“重新牺牲人。”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徐婉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温晴把巧克力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选第二。”她说。
所有人看向她。
“我抽了血,身体撑不了十个小时的躲藏。与其躺着等死,不如拼一把。”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医疗方案,“而且我是医生,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做手术台上。”
方砚点了点头:“我也选第二。我当了十五年刑警,抓了十五年坏人,不能到了最后被鬼吓死。”
徐婉看了看温晴,又看了看方砚,最后看向林涵。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但她能感觉到林涵的位置——他身上有一股冷冽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气息。
“我……我也选第二。”她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陈嘉乐和赵胖子不能白死。”
所有人看向孙雨桐。
孙雨桐蹲在地上,慢慢站起来。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黑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色的一团。她用左手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没得选。”她说,“我身上长了那只眼睛。就算你们不选第二,我也会变成鬼。与其变成鬼被你们杀,不如在变成鬼之前做点有用的事。”
她举起右手,慢慢解开黑布。
纱布下面,那只眼睛完全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半透明的、正在生长的眼睛,而是一只完整的、成熟的、和陈嘉乐的眼睛一模一样的人类眼睛。黑色的瞳孔、白色的巩膜、细细的血丝,甚至瞳孔里倒映着的——
孙雨桐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眼睛,那只眼睛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她的脸正在变化。嘴角在缓慢地上扬,牙齿在变尖,眼尾在往上拉。
她离变成人面犬只有一步之遥。
“我还有几个小时?”她问林涵。
林涵看着她手腕上的眼睛,那只眼睛正在缓慢地转动,瞳孔时而放大时而缩小,像是在适应光线。
“不知道。”他说,“但最多不超过一天。”
“够了。”孙雨桐把黑布重新缠上,系紧,“十个小时够了。”
温晴走到她面前,从医疗包里掏出一支肾上腺素——橙色的自动注射笔,上面贴着“EpINEphRINE”的标签。
“如果在你变成鬼之前我们还没完成仪式,这支药会让你多撑十分钟。”她把注射笔塞进孙雨桐的口袋里,“十分钟够你跟我们说完再见。”
孙雨桐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