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缩回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不是不怕死,是他必须知道这把锤子的作用。如果它是凶器,那它就是关键物证,能证明芳子的死不是事故,而是谋杀。
锤子很沉,握把上有刻字,很小,他凑近看——“健太”。
一个名字。
开车的那个年轻人,叫健太。
“走。”沉默男突然说,声音很紧。
林涵抬头,看到沉默男正在看服务楼的二楼。
二楼最右边那间房的窗户,窗帘被拉开了,山田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们。
不,不是看着他们。
他看着锤子。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两个人回到餐厅的时候,其他人也已经回来了。
老赵和阿豪又去了一趟加油站,这次发现了一辆小货车,车厢里堆着一些文件箱,里面全是服务区的经营记录,时间是1960年到1965年。
红姐和眼镜妹在便利店里翻出了更多东西——一沓顾客留言簿,上面有顾客的签名和留言。眼镜妹翻了半天,在1963年11月的一页上找到了一个签名:“田中芳子”。
留言是日文的,眼镜妹用手机翻译软件扫了一下,翻译出来只有一句话:“今天也很开心,谢谢你们的照顾。”
时间是1963年11月15日。
事故发生在12月15日。
整整一个月前。
“她是常客,”老赵说,“山田没骗我们。”
“还有别的。”红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拍在桌上,“便利店的货架最底层找到的,用胶带贴在货架下面,藏得很隐蔽。”
照片是彩色的,虽然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内容。
第一张照片是山田年轻的时候,和一个老太太的合影。老太太就是芳子,比相框里那张更年轻一些,两个人站在服务楼门口,笑得很开心。芳子的手搭在山田的肩膀上,关系看起来很亲密。
第二张照片是那三个年轻人的合照,和之前看到的差不多,但这张的背面写了名字——“健太、美雪、诚”。
第三张照片让林涵瞳孔一缩。
是山田和健太的合照。
两个人搂着肩膀,站在一辆新车前面,笑得很灿烂。新车就是那辆黑色轿车。
“他们是亲戚。”林涵说。
“什么?”
“山田和健太。他们认识,而且关系很好。”他把第三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字,日文,眼镜妹翻译:“健太二十岁生日,送他的礼物。”
礼物是那辆黑色轿车。
一个服务区的管理员,送一个年轻人一辆车。这不是普通的关系。
老赵的脸色变了:“如果健太是山田的亲戚,那山田——”
“他知道事故的真相,甚至可能参与了隐瞒。”林涵补完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沉默了。
钟敲了十一点半。
还有半小时到午夜。
就在这时候,门口又有人来了。
但这次不是老太太,是三个人。
两男一女,穿着复古的衣服——男的是皮夹克和喇叭裤,女的穿花裙子和高跟鞋。他们的脸年轻,精神很好,但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没有焦距。
健太、美雪、诚。
三个人从雾里走出来,径直走向服务楼。健太走在最前面,叼着一根烟,美雪挽着他的胳膊,诚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包。
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涵注意到一个细节——门上贴的报纸不见了,那个血红色的“死”字也消失了。
但他们没看报纸,他们好像看不到那张报纸。
“这里是服务区吗?”健太开口了,日语,但林涵听懂了几个词,“车”,“ガソリン”,“ない”。
车,汽油,没有。
老赵用英语跟他们交流了几句,健太的英语不错,但口音很重,勉强能听懂。他说他们去山里玩了,现在要回东京,车子没油了,想借点油或者打个电话。
“这里没有电话。”老赵说。
“那怎么办?”美雪的声音很尖,带着哭腔,“天已经黑了,我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涵注意到她的眼睛。
美雪一直在看走廊的方向,不是好奇,是恐惧。她像是在怕走廊里的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那个东西还没出来。
“你们从哪条路来的?”林涵突然问。
健太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一个地名,林涵没听懂。但他说完之后,美雪的脸色变了,变得很白,白得不像活人。
“别告诉他们,”美雪小声说,用日语对健太说,“别告诉他们我们从那条路来的,求你了。”
健太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涵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你们在这里休息吧,”老赵指了指餐厅的椅子,“我们也在等救援,一起等。”
三个人坐下了。美雪挨着眼镜妹坐,健太和阿豪坐一边,诚坐在角落里,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但他一直在看林涵。
不是看,是盯着。
林涵转过头去看他的时候,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诚站起来,走到林涵面前,蹲下来,凑得很近。
“救救我。”他说的中文,发音很标准,标准到不像日本人。
林涵没动。
“我知道我是谁,”诚的声音很低,只有林涵能听到,“我也知道她来了,但我不想再死一次。”
“她是谁?”林涵问。
诚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透明的,但很快变成了红色,像血一样。
“芳子奶奶。”他说,“她想让我们永远困在这段路上,每年都要重复一次事故。”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站起来,回到角落里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美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涵,嘴唇在抖。
钟敲了十二下。
午夜到了。
钟声还没落,服务楼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不是之前那种闪几下再灭,是同时,一瞬间,整栋楼陷入彻底的黑暗。连窗外暗红色的光都变暗了,像是有人在外面拉上了一层黑幕。
“操——”有人骂了一句。
“别动!”老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动,不要出声。”
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心跳,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能听到楼上——
楼上有什么东西在走。
脚步声很慢,很沉,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停下。停下的位置正对着楼梯口。
然后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老人的声音,嘶哑的,像破风箱。
“有没有人让我搭车啊——”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耳边说。
小胖发出了一个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叫,被红姐捂住了嘴。
“有没有人让我搭车啊——”
第二遍,声音更近了。
像是从楼梯上下来了。
林涵在黑暗中摸到了口袋里的四叶草钥匙扣,攥得很紧。他的另一只手摸到了餐桌的边缘,手指扣住桌沿,感受着木头粗糙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