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坝的混凝土台阶湿滑得像抹了油。林涵走在最前面，刀姐中间，小满最后。雨已经变成了毛毛细雨，但雷声没停，每隔十几秒就轰一声，像有人在天上敲闷鼓。每次雷声一响，三个人就停下来，等鼓声。鼓声和雷声不同，雷是横着滚过来的，鼓是直着往下砸的，砸在胸腔上，砸在太阳穴上，砸得人牙根发酸。
林涵的脚刚踩上第三十二级台阶，后脑勺突然一阵刺痛。那种痛跟规则杀无关，跟鬼无关，是他从小练出来的直觉——有人在看他。但他没回头。他继续走，数着台阶，数到第四十级的时候，他慢下脚步，等刀姐走到他旁边。
“小满不对劲。”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刀姐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鼓楼。眼镜死的时候，她不在现场。她说是去外面透气了。但候车亭离鼓楼有五十米，她怎么可能在爆炸后三秒内跑回来？”
“也许她跑得快。”
“小满的腿在副本开始时就崴了。她在湖里游了那么久，上岸后走路一直瘸。但爆炸后她跑回来的时候——不瘸。”
刀姐沉默了两秒，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她腰间别着从老雷焦尸上摸来的一根铁钉，不长，但尖。“你确定？”
“不确定。”林涵说，“所以才需要确认。”
他们继续往上走。小满跟在后面大约七八步远，低着头，护士服的裙摆被雨水贴在腿上，走路确实有点瘸。但林涵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瘸的是左腿，从副本开始一直如此。可刚才在鼓楼跑进来的时候，她瘸的是右腿。
林涵的大脑开始计算：有两种可能。第一，小满还是小满，但她在湖里崴了另一条腿，所以两条都瘸了。第二，小满已经被替换了，替换者模仿了她的一切，但记错了瘸腿的方向。
他倾向于第二种。
“刀姐，”林涵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我说小满可能已经死了，你信吗？”
刀姐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烧伤疤痕跟着扭曲。“你有证据？”
“小鼓说过一句话，‘小心，它学我’。小鼓是半人半鼓的投影，她是上一轮祭品，她最了解中苏的伪装方式。她提醒小满小心，说明中苏会伪装成小满。”
“那真正的小满在哪？”
林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站在第五十级台阶上，正抬头看着他们，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脸色苍白，但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她在笑。
那个笑，不是小满的笑。小满的笑总是胆怯的、讨好的、带一点苦相。这个笑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张画上去的嘴。
“小满，”林涵开口，“你左腿还疼吗？”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然后抬头：“不疼了。好多了。”
刀姐的瞳孔缩了一下。刚才在鼓楼，小满亲口说的“左腿越来越疼，可能拉伤了”。现在她说“不疼了”。而且她的目光看的是左腿——但刚才跑进来的时候，她瘸的是右腿。
刀姐出手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捕猎的蛇。铁钉从腰间抽出，一步跨出三阶台阶，左手抓住小满的护士服领口，右手铁钉抵在小满脖子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别动。”刀姐的声音像刀子刮骨头，“你是哪个？”
小满——或者说那个长得像小满的东西——没有反抗。她低头看着刀姐手里的铁钉，嘴角那个平静的笑消失了，换成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那表情太像小满了，太像了，像到刀姐的手抖了一下。
“刀姐……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发抖，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小满啊……我做错了什么……”
“你刚才说你左腿不疼了。”刀姐盯着她。
“我……我是不疼了……可能是走热了……或者，或者刚才在湖里泡了冷水，消肿了……”小满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眼泪终于滚下来，挂在腮帮子上，跟雨水混在一起。
刀姐的犹豫写在脸上。她见过的谎言太多了，火灾现场被救者说“里面没人了”，结果里面还有三个孩子。但她也是人，小满的眼泪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
林涵走过来，站在小满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哭泣的女孩，脑子里在飞速推演。他想起小满在候车亭里问“小鼓是谁”，想起她在鼓楼二楼差点被影子杀，想起她在湖底捞湿皮时被拽脚——这些细节都指向一个事实：小满一直是小满。中苏要伪装成她，必须在她死后才能完美模仿。如果小满还活着，中苏只能“学”她的样子，但学不到她的记忆。
“小满，”林涵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你个人任务是什么？”
小满愣了一下。个人任务不能告诉别人，这是规则。
“别问这个。”刀姐说。
“个人任务不能说。”小满的声音还在抖，“你知道的……”
林涵站起身，退后一步。他刚才的测试失败了。但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面前这个小满是假的，它一定不知道真正的小满的个人任务是什么。但小满的真名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之前当着林涵和刀姐的面说过“我找到小鼓了，她的真名是雷奴”。如果面前这个是假的，它知道“雷奴”这个名字吗？
“你说你找到小鼓了，”林涵说，“她长什么样？”
“红裙子，光脚，七八岁。”小满的回答没有犹豫，“她不会说话，用手写字。她写了自己的名字，‘雷奴’。”
回答完美。细节正确。声音、表情、记忆全对。
刀姐慢慢松开了手，铁钉收回腰间。小满捂着脖子退后一步，哭出了声。
林涵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因为有一个可能性他没法排除——中苏可以读取记忆。如果它杀了小满，吃掉她的灵魂，那它就能拥有小满所有的记忆。它会记得“雷奴”，记得红裙子，记得湖底的湿皮。它会成为一个完美的小满，连小满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但有一个东西，中苏无法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