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面的店员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随便指了杯冰美式，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饭团正蹲在积木桌旁边搭他的城堡。他刚才跑回来吃饼干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穿工服的阿姨了——她一直往妈妈那边看，不是路过时那种随便一瞥，是看完了还要再看一眼的那种。饭团放下手里的积木，走到苏沁源旁边，仰着头问：“你干嘛一直盯着我妈妈？”
苏沁源被这声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滑下去。
低头一看，是在巴努亚见过的，温总儿子。仰着脸，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六岁小孩不该有的警惕。她赶紧蹲下来，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伸手想摸摸他的头，饭团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落了个空。
苏沁源也不介意，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笑了笑说：“我记得你，你是饭团对不对？”
她又往白霜那边瞧了一眼，竖起食指贴在嘴边，往前跨了一小步，压着嗓子对饭团说：“嘘——爸爸担心妈妈的安全，特意让我下来保护妈妈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不能告诉妈妈，好吗？”
饭团看了她两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积木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白霜那边跑。白霜正端起咖啡杯喝完最后一口，看他跑过来，以为他在积木桌那边玩腻了，便伸手摸摸他的脸说：“是不是无聊了？一会儿我们去找一下叔叔，然后就回家，买你喜欢吃的菜，好吗？”
梁佳敏的目光落在白霜摸饭团脸的那只手上，又移到饭团微微皱着的小脸上，脱口而出：“华华大点儿的话，应该也会这么可爱。”
话一出口，她立刻顿住了。手指在帆布袋上猛地收紧，低头佯装喝水。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个妥帖而温婉的笑容，但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干净的柔软痕迹。
白霜没有追问“华华”是谁。她把空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拿起帆布袋，语气是真诚的关切：“佳敏，网上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要是觉得需要找人聊天解闷，随时给我打电话。”
见她点头嗯一声，便收起饭团的小水壶，牵着饭团跟着苏源沁一块儿上电梯。
饭团被白霜牵着走进电梯，手指在她掌心里不安分地抠来抠去。苏沁源站在旁边，抱着文件夹，目光在楼层按钮上停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说了句“今天电梯挺快的”。饭团仰头看着她，忽然冒出一句：“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得。”
苏沁源愣了一下，赶紧又竖起食指贴在嘴边，做了个“求求你别出卖我”的表情。饭团没理她，转头把脸埋进白霜的衣服里。
电梯门一开，饭团就松开白霜的手，轻车熟路地往温清泉办公室的方向跑。白霜跟苏沁源在后面走，苏沁源小声说了句“霜姐那我先去工程部了”，抱着文件夹拐进了走廊另一头。
白霜推开办公室的门，温清泉不在。
饭团轻车熟路地跑到温清泉的办公桌前，踮着脚够最下面那个抽屉。他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摸出一辆黄色小跑车，举到白霜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藏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拿出来显摆的得意：“妈妈！你看！我上次来叔叔办公室的时候偷偷藏了一辆小跑车在这个抽屉里，他肯定不知道！你看你看！”
白霜看了看那辆黄色小跑车，走过去在饭团面前蹲下，把跑车拿起来翻了个面，车轮在掌心里骨碌碌转了两圈。
“这辆车是叔叔给你买的吧？你藏在抽屉里，有没有跟叔叔说一声？万一叔叔不知道，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它扔掉了怎么办？”
饭团一听这话，把跑车从她手里拿回来，护在胸口，语气神圣而不可侵犯：“才不会！叔叔要是敢扔掉我的玩具，爷爷奶奶会打死他的！”
白霜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把饭团从地上拉起来，牵到沙发上坐好，把他手里攥着的那辆跑车摆正在他膝盖上。
“所以你是知道爷爷奶奶很爱你的，对不对？那叔叔是不是也很爱你，所以才会给你买玩具，还让你随便翻他的抽屉？”
饭团扭捏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把小黄车放在地板上，手指一推，跑车骨碌碌地滑出去，撞在茶几腿上弹了回来。他趴下去又推了一下，嘴里发出嘟嘟嘟的引擎声，假装很忙的样子，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白霜没再追问他。她站起来走到温清泉的办公桌前，拿起那只杯盖还开着的保温杯，把里面凉透的茶水倒进茶水柜的水槽里，拧开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重新放回桌上。然后她拉开桌下那个抽屉想拿自己放在这里的平板，手指却先触到了一个细长的绒布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黄杨木发簪。簪身打磨得很光滑，簪头嵌着一片被处理成透明叶脉的桂花叶——叶肉已经被仔细去掉了，只剩下一张完整的网状脉络，薄如蝉翼，在光线下能透出淡淡的纹路。每一道脉络的纹路都用极细的绿色丝线一针一针绣在薄如蝉翼的叶片上，远看像是叶片本身的脉络还活着，近看才能分辨出那些细密的针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温清泉手里拿着本笔记本，看见她手里拿着那个绒布盒子，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说好生日那天送你吗？怎么又拿出来了？还没绣好呢，别看。”
饭团从会客区跑过来，好奇地凑到办公桌旁边，踮着脚趴在抽屉边上，伸手去够抽屉把手：“是什么？我看看。”
“不看。”温清泉把抽屉往里推了推，手掌按在抽屉面上。
饭团够了两下没够着，把手收回来，哼了一声。
他把手里那辆黄色小跑车往地上一放，用力一推，跑车骨碌碌滑出去撞在温清泉的皮鞋尖上弹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