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谔顺着望去……江面果然浮动着细碎金鳞,晚霞烧得半边天通红,水光潋滟,美得让人忘了喘气。
“还真是头一回见这景儿!”他由衷道,“比画上还活泛。”
两人并肩站着,聊着闲话,看那轮红日一点点沉进山脊。等最后一点光吞尽,江面霎时暗下来,墨黑一片,深得不见底。
岳飞轻叹:“再好的景,也留不住啊……这会儿黑得瘆人,底下怕是连蛟龙都藏得住。”
韩世谔笑笑:“将军别叹,灶上鱼刚起锅,香得勾魂……晚膳备好了,趁热吃吧。”
“过了今夜,罗城就在眼前了。”
岳飞颔首,转身下舱。桌上已摆满热腾腾的鱼汤、蒸鱼、鲜炒河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今儿运气好,网了满舱活鱼!”他招呼众人,“别客气,动手!”
舱内顿时笑声喧哗,碗筷轻碰,酒香混着鱼鲜,在江风里飘得很远。
一夜平稳,船随波轻晃,无声驶向长沙郡。
天刚擦亮,岳飞又立在船头,手按剑柄,凝望对岸……
“岳将军!”亲兵小跑上前,“刚收到消息:隋军全缩进罗城了,闭门不出。”
身后传来声音,岳飞微微颔首。
“隋军连败溃退,士气早已垮了;我军连克数城,人人斗志昂扬……正可趁势强攻,一举破城!”
“传令:靠岸即进逼罗城,速战速决,抢在援兵抵达前拿下此地,否则荆州各郡再难取下。”
韩世谔抱拳一拱,声如洪钟:“末将遵命!”
随即转身高喝:“桨手加力!快些靠岸!”
水路战船顿时提速,五万将士稳稳压在船舱之中。
未至午时,船队已在罗县滩头停稳。大军登岸,尘土未落,号令已起……
“直扑罗城!击溃守军!”
“骑兵绕后截断退路,不放一个逃兵!”
“其余各部正面强攻,务必一鼓而下!”
岳飞连下令,韩世谔领一万骑兵当即斜插西去;剩下三万步卒、一万弓弩手,齐整列阵,杀气腾腾直奔城下。
此时罗城内,鼓楼刚敲过三响。
“老将军!汉军到了!”王仁寿撞开衙门冲进来,声音发颤。
张须陀“啪”地拍案起身,脸色骤变:“这么快?他们来了多少人?”
“少说五四万!黑压压铺满江岸!”
张须陀倒吸一口冷气,抄起银枪就往外冲:“快随我上城!死守罗城……绝不能让他们南下一寸!”
王仁寿紧追而出,两人几步登上城楼。
城外尚不见人影,可脚底板却一阵阵发麻,仿佛大地在喘息、在震动。远处地平线微微起伏,似有千军万马踏地而来。张须陀额角沁出冷汗,手按枪杆,指节泛白。
身旁隋兵早已慌作一团,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攥紧刀柄直抖:“来了!真来了!全是人……漫山遍野都是!”
“老天爷……这哪是打仗,这是送命啊!”
话音未落,岳飞率主力已抵城下,铁甲映日,旌旗猎猎。
“陈将军,烦你走一趟。”岳飞侧首一笑,“叫他开城。”
陈陵抱拳应声,双腿一夹,纵马而出,停在护城河外百步处,朗声道:“城上听着!降者免死,顽抗者……屠城!”
张须陀气得眼珠充血:“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口出狂言?有胆便来攻城!”
陈陵冷笑:“张老将军,您从司州一路被我们撵到这儿,连丢七座城池,连包袱都甩丢了,还有脸端着架子?”
张须陀胸口一闷,喉头腥甜直涌……这话像刀子,专挑溃烂的旧伤捅。他咬牙切齿:“小畜生!若落我手,剥皮抽筋都不解恨!”
“那就出来啊!”陈陵扬鞭一指,“本将在此候着,活擒你回营祭旗!”
张须陀抬腿就要跃下女墙,王仁寿一把拽住臂甲:“老将军!不可出城!只剩死守一条路!”
他这才猛地顿住,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厉声下令:“全军上垛口!弓弩手压前排!滚木礌石备足!”
陈陵见状,拨马回阵,翻身下马抱拳:“岳将军,该动了。”
岳飞左手握紧沥泉枪,右手锵然拔剑……剑尖朝前一指:“攻城!”
三万步卒齐声呐喊,如惊雷炸开。
那一万弓弩手早散作数十阵团,每团十数人,或蹲或伏,或掩于盾后,箭镞森然,专盯城头露头之人。但凡隋兵探身,必有一支劲矢破空而至,十中八九,几乎无误……不是准,是练出来的本能。
登城梯架起,云梯搭上,盾牌手顶着箭雨稳稳推进,弓弩手则贴墙轮射压制,登城兵借势攀援,一拨接一拨,竟如流水般顺畅。
张须陀在城楼来回疾走,额头青筋暴起:“左翼又吃紧!快调兵过去!”
“老将军!”王仁寿嘶声喊,“正面都快塌了!再分兵,西门就没了!”
果然,城下汉军攻势如潮,登城者已翻上北墙,与隋兵白刃相接;而弓弩手仍在轮番齐射,城头弓手刚冒头,便被钉死在垛口上。
张须陀盯着底下那群缩成龟壳般的黑甲步卒,心头发寒:“弓手!专射那堆黑甲!给我射穿他们!”
上千弓手应声而上,弓拉满月,箭雨倾泻如瀑。
可箭矢刚离弦,数十面乌沉沉的重盾“哐当”合拢,密不透风。箭簇噼里啪啦砸在盾面上,竟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张须陀瞳孔一缩:“……怎会如此?”
话音未落,对方已趁换箭间隙反扑……弩机齐鸣,数十支钢矢破空而至,弓手阵列当场塌了一半,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出口。
“退!先杀登城的!”张须陀吼得破音,手背青筋暴跳。
王仁寿又跌撞上来,甲叶哗啦作响:“老将军!东面快撑不住了!缺口已裂三尺!”
张须陀望着城下越涌越多的汉军,望着自己麾下士兵苍白的脸、颤抖的手、空洞的眼……他知道,这城,守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王仁寿……传令,弃城。”
“你我亲率残部南撤,留三千人断后……能拖一刻,是一刻。”
“快撤!回益阳重整兵马,再布防!”
王仁寿一听,立马应声,转身就吼:“传令……全军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