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岖,林深叶茂。
石中玉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衫,外罩褚焱所赠的隐匿斗篷,将面容和气息遮掩在炼气六层左右。
他并未驾驭“踏水靴”飞行,一则节省灵力,二则长途跋涉,低调为要。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但颇为绕远的凡人商道。
混杂在往来的行商队伍中,朝着东北方向,默默前行。
离开青云门已有月余。
伤势虽已稳定,但修为跌落和道心滞涩的影响仍在。
长途跋涉,风餐露宿,对他此刻的状态也是一种锤炼。
白天赶路,夜晚则寻隐蔽处打坐调息,服用丹药缓慢恢复。
他能感觉到,在远离宗门、心无旁骛的行走中。
那因筑基失败,和心魔滋生的郁结,似乎随着脚步的延伸,在一点点地化开、沉淀。
虽然修为恢复缓慢,但心境却渐渐趋于平和、坚定。
沿途,他听到了更多关于伏牛山一带的消息。
伏牛山脉绵延千里,山势险峻,多有妖兽出没。
但也盛产一些低阶灵草和矿石,吸引了不少散修和冒险者。
黑风洞位于伏牛山脉中段,是一处有名的险地。
据说洞内四通八达,阴风惨惨。
不仅有低阶妖兽“阴风蝠”、“腐骨狼”栖息,还时常有劫修流寇藏匿其中,杀人越货。
十几年前那场劫修袭击路人的事件,在当地流传颇广,被视作一桩标志性的惨案。
但也因此,近年前往黑风洞附近活动的人,更加小心谨慎,多结伴而行。
又行了大半个月,石中玉终于踏入了伏牛山脉的地界。
山势陡然险峻起来,灵气也混杂稀薄了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瘴气和腐朽的草木气息。
沿途遇到的修士渐渐多了起来,大多衣衫普通,神色警惕。
修为多在炼气中期,偶有后期,行色匆匆。
他们看向独行的石中玉,目光中多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在这种地方,独行者要么是高手,要么是找死。
显然,在旁人眼中,炼气六层(表象)的石中玉,更偏向后者。
石中玉不以为意,按照打听来的方向,朝着黑风洞附近的那处小镇——“黑石镇”行去。
黑石镇坐落在两座黑黢黢的山峰夹缝之间,依托一处小型玄铁矿而建,房屋大多是用黑石垒砌,粗犷简陋。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开着几家杂货铺、铁匠铺、简陋的酒馆和客栈。
来往的多是矿工、散修和收购矿石药材的商人。
空气中弥漫着矿石粉尘、汗臭和劣质酒水的混合气味。
石中玉在镇口稍稍驻足,目光扫过这座充满粗粝生活气息的小镇,然后压低斗篷帽檐,走了进去。
他没有去客栈,而是先去了镇上唯一那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馆——“老黑酒馆”。
这种地方,往往是消息最灵通之地。
掀开油腻的兽皮门帘,一股更浓烈的酒气和喧闹声扑面而来。
不大的厅堂里挤了七八张桌子,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
有赤膊的矿工在划拳喝酒,有风尘仆仆的散修低声交谈,也有几个眼神飘忽、气息阴冷的家伙独自坐在角落。
石中玉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烈酒和一碟卤兽肉,慢慢吃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谈话。
“……东边矿坑又塌了,死了两个,妈的,晦气!”
“听说‘血狼’那伙人昨天在野狼谷劫了一支小商队,捞了不少……”
“最近黑风洞那边不太平,阴风比往年厉害,有人看见洞深处有绿光闪……”
大多是些琐碎的本地见闻和传闻。
石中玉耐心听着,直到听到邻桌两个看起来像是老采药人的对话。
“……老梆头前阵子不是进山了吗?回来没?”
“早回来了,不过好像受了点惊吓,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这两天都没见他出来喝酒。”
“哦?这老家伙胆大得很,啥能吓到他?”
“不清楚,听说是去黑风洞东南边那个老矿坑附近采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老梆头!
石中玉心中一动。
这正是“听风楼”那行商提到的老猎户!
他果然住在这镇上,而且似乎刚从黑风洞东南的废弃矿坑回来,还受了惊吓?
他不动声色,又坐了片刻,将壶中酒饮尽,丢下几块碎灵石,起身离开了酒馆。
在镇上稍微打听,便找到了老梆头的住处
——镇子最西头,一间孤零零的、半塌的旧石屋。
屋前杂乱地堆着些兽皮、兽骨和晒干的草药,散发着一股混合的怪味。
石中玉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谁啊?”
屋内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带着警惕的声音。
“过路的,想向老丈打听点事。”
石中玉放缓声音。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沟壑、肤色黝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的老脸。
老梆头看起来六十多岁,身材干瘦,但筋骨结实,有炼气三层左右的微弱修为。
他上下打量着石中玉,尤其是那件看不出深浅的斗篷,眼中警惕更甚:
“打听什么?老头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十几年前,黑风洞附近路人遇袭的事,还有……东南边那个废弃矿坑。”
石中玉直截了当,同时手中亮出一块下品灵石,在门缝前晃了晃。
老梆头看到灵石,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听到后面的话,脸色却微微一变,尤其是“废弃矿坑”几个字,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进来吧,别让人看见。”
石中玉闪身进屋。
屋内昏暗杂乱,一股霉味混合着草药味。
老梆头关上门,点亮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你问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老梆头盯着石中玉。
“寻人。当年遇袭的人里,可能有我的亲人。”
石中玉没有隐瞒目的,但隐去了细节。
“听说老丈是本地人,对当年事和那矿坑有所了解?”
老梆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当年确实有一伙流窜的劫修,在靠近黑风洞的路上,袭击了不少过路的凡人。
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也跑了。
后来听说有路过的宗门修士剿了那伙劫修,但人死了就是死了。你要找人……难。”
“听说,有人在那个废弃矿坑里,发现过路人的遗物?”
石中玉追问。
老梆头脸色又是一变,眼神有些飘忽:
“是……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事发后大概一两年,有几个不怕死的愣头青,想进去捡漏。
结果在里面发现了一些破碎的衣物、器具,还有打斗的痕迹。
但没见尸骨。后来不知怎的,矿坑入口就塌了一大半,更没人敢进去了。”
“老丈前些日子,是不是又去了那附近?”
石中玉看着他的眼睛。
老梆头身体明显一僵,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后怕:
“你……你怎么知道?
是,我是去了。
本来想绕到矿坑后面那片崖壁采点‘阴风草’,结果……结果差点把老命丢在那儿!”
“发生了什么?”
“那矿坑……邪性!”
老梆头声音发颤。
“我本来离得远远的,可那天不知怎的,矿坑塌陷的地方,隐隐有黑气冒出来,还……
还有怪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又像在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吓得赶紧跑了,回来就病了一场。那地方,不能去!肯定有不干净的东西!”
黑气?怪声?
石中玉眉头皱起。
是天然阴煞汇聚?还是有妖兽盘踞?亦或是……人为布置?
“矿坑具体在什么位置?塌陷的入口,还能进去吗?”
他必须去看看。
“你要去?!”
老梆头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去不得!真的去不得!
那地方现在邪门得很!靠近了都头晕眼花!
入口被大石头堵死了,缝隙里都冒着黑气!
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别去送死!你那亲人……
十几年了,就算当年没死在里面,现在也……”
“位置。”
石中玉打断他,又拿出一块灵石,放在桌上。
老梆头看着灵石,又看看石中玉平静但坚决的眼神。
最终叹了口气,拿起一块木炭,在桌上粗糙地画了个简易地图。
标注了黑风洞、小镇、以及废弃矿坑的位置。
“沿着这条小路,走到这个山坳,塌了一半的就是。千万小心!那黑气沾不得!”
老梆头再三叮嘱。
石中玉记下地图,收起灵石,对老梆头抱了抱拳:
“多谢老丈。今日之事,还请保密。”
离开老梆头家,石中玉没有在镇上停留。
他买了些干粮和清水,又补充了几张低阶的“驱邪符”和“清心符”。
便径直出了黑石镇,按照地图所示,朝着东南方向的山坳行去。
越是靠近黑风洞方向,山势越发险恶,林木也越发阴森。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淡淡的、带着腐朽气味的阴风。
偶尔能看到一些低阶的、喜阴的毒虫妖兽在暗处窥伺。
但感应到石中玉并未刻意收敛的炼气八层气息(离开小镇后,他便将修为显露在炼气八层初期,既不太惹眼,也有一定威慑),大多悄然退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被三面陡峭黑山环绕的荒凉山坳。
山坳中,果然能看到一处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一个塌陷了大半、被巨大山石堵死的矿洞入口。
洞口附近寸草不生,地面呈现一种不祥的灰黑色。
即便隔着数十丈距离,石中玉也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污秽、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正从矿洞塌陷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正是老梆头所说的黑气!
只是白天看去,颜色很淡,近乎透明,但神识感应中,那气息充满负面能量,确实能干扰心神,侵蚀灵力。
“果然有古怪。”
石中玉神色凝重。
他先服下一颗“清心丹”,又将一张“驱邪符”拍在身上,形成一层微弱的清光护体。
然后,他运转《空痕诀》,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朝着矿洞方向探去。
神识刚一接近那塌陷的洞口,便感到一股强烈的阴寒和混乱意念的冲击。
仿佛有无数充满怨毒、恐惧、绝望的细碎念头,混杂在阴气中,试图侵蚀他的神识。
“好重的阴煞怨气!”
石中玉心头一凛,连忙收回神识。
这绝不仅仅是天然形成的阴煞之地!
倒像是……曾有大量生灵在此惨死,经年累月,怨气不散,与地脉阴气结合,形成了这等险地!
难道当年死在这里的人,数量远超传闻?或者,这矿坑之下,另有隐情?
他观察四周,发现矿洞虽然塌陷,但山体一侧,似乎有一道极其狭窄、被藤蔓和碎石半遮掩的裂缝。
似乎是地壳变动或爆炸造成的,隐隐也有阴气渗出,但比主洞口微弱许多,或许能容人勉强通过。
是进,还是不进?
里面可能有父母下落的线索,也可能有未知的巨大危险。
石中玉站在山坳边缘,望着那幽深的裂缝,脑海中再次浮现父母模糊的身影和筑基时心魔滋生的景象。
不进去,心结难消,道途永滞。
进去,或许能找到答案,也或许……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畏首畏尾,如何成道?
既然来了,岂能空手而回?
他先在外围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预警禁制,然后来到那道裂缝前。
挥剑斩断藤蔓,清理碎石。
裂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内部黑暗深邃,阴风扑面。
石中玉将褚焱所赠的短刃扣在手中,盾牌激发,护在身前。
又将一张“照明符”激发,柔和的光芒照亮前方数丈。
他不再犹豫,侧身挤进了裂缝,向着那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废弃矿坑深处,缓缓探去。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而来。
只有“照明符”的光芒,在浓郁的阴煞之气中,显得微弱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