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玉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他死死盯着那个从远方迷雾中缓步走来的僧人。
光头素净,一身灰白旧僧袍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损。
修长指节捻着一串暗沉佛珠,步履轻缓,不带半分杀伐,却压得整片死寂空间气息凝滞。
是空见!
石中玉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瞳孔微缩,眉峰死死拧起。
他怎么会在这里?
空见步履从容,一路无声,径直走到距他十丈开外的位置,缓缓驻足。
他并未第一时间看向石中玉。
而是微微抬眸,目光悠远落向那座漆黑百丈石碑。
澄澈无波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晦涩、悔恨、又夹杂执念的复杂神色。
沉寂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沙哑,带着穿越万古岁月的疲惫。
“你果然来了。”
石中玉五指骤然收紧,掌心的破虚匕首寒光微颤,浑身灵力悄然绷紧,戒备拉至极致。
“你知道我要来?”
空见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终于侧首看向他,神色平淡无澜,不见喜怒。
“我不知道。”
他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佛珠,动作缓慢而落寞。
“但我猜到了。”
他目光定定锁在石中玉身上,字字清晰,娓娓道来。
“你接连破掉我第七号、第十三号阵眼,硬生生抽走灵界多处底蕴灵脉。”
“我便知晓,你绝非坐以待毙、任人摆布的庸人。”
“你迟早会顺着线索,寻到我最终的核心阵眼之地。”
“所以你早早守在这里,等我入局?”
石中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语气带着十足的戒备与质疑。
“不。”
空见轻轻垂眸,目光落在脚下龟裂的黑色大地,神色坦然。
“我来此地,本是为了结一段陈年旧债。”
“遇见你,只是意外巧合。”
石中玉眼底疑虑更盛,周身气场愈发冷冽,一字一顿。
“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套说辞?”
空见眸光平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
“信与不信,皆随你心。”
他抬眸,语气带着一丝漠然的规劝。
“但我真心劝你一句,立刻离开这里。”
“这片空间的秘密与凶险,远非如今的你能够触碰。”
“如果我说,我不走呢?”
石中玉脊背挺直,寸步不让。
哪怕实力悬殊,他眼底也没有半分退缩。
空见闻言,长长默然。
死寂的空间里,唯有他轻微的叹息声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怅然。
“那你,便会死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淡至极,没有威胁,没有傲慢,仅仅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残酷事实。
石中玉心口微沉。
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空见乃是大乘后期巅峰的万古大能,修为稳稳压他两个小境界。
真若拼死一战,他没有半分胜算。
可他咬紧后槽牙,死死压下心底的退意。
他不能退。
紫气仙葫的线索就在此地,灵界的生机全系于此。
一旦错过,再无翻盘可能。
良久,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空见双手垂落,立于原地,神色淡然,似是任由发问。
“方才石碑幻境中,那名白衣女子,是谁?”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始终云淡风轻的空见,身形微不可察一滞。
他澄澈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眼底的平静轰然破碎,掀起滔天波澜。
面上常年不变的淡然神色,第一次彻底开裂,露出深埋心底的震动与错愕。
他紧紧抿唇,闭口不言,久久沉默。
整片死寂空间,瞬间陷入死寂。
足足半晌,他才艰难开口,嗓音微微发颤。
“你……怎么会见到她?”
“是这座石碑。”
石中玉抬手指向身后的漆黑古碑,目光灼灼。
“我触碰石碑,窥见了过往幻境。”
“我看见一名白衣女子,手托紫气仙葫,亲手将它抛向九天之外,隐匿世间。”
空见缓缓闭上双眼,肩头微微垮塌,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积压万古的浊气。
落寞与悲凉,瞬间爬满他整张清俊淡然的面容。
“她叫白素。”
他睁开眼,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沧桑与遗憾,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是我的师妹。”
石中玉瞳孔骤震,满脸错愕,当场愣在原地。
师妹?
万万没想到,杀伐天下、不择手段的空见,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师徒渊源。
空见望着虚空,眸光陷入遥远的回忆,语速缓慢而低沉。
“当年,我们师兄妹三人,一同拜入上古仙师门下。”
“师父弥留之际,将师门三件先天至宝,分别赐予我们三人。”
“我得虚空寺师门传承衣钵,二师弟得紫气仙葫,小师妹白素,得一面照心铜镜。”
“后来秘境大乱,二师弟外出探险,不幸陨落,紫气仙葫从此下落不明。”
“小师妹执念太深,为寻至宝,孤身闯入万古上古禁地,从此杳无音信。”
数万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早已葬身禁地,尸骨无存。
他喉结滚动,眼底泛起一丝酸涩。
“直到今日见此石碑,我才知晓,她当年尚且存活,更是亲手将紫气仙葫隐匿封存。”
石中玉心绪翻涌,沉默许久,沉声追问。
“她为何要刻意藏起紫气仙葫?”
“因为她了解我。”
空见转头,深深看向远方古碑,眼底满是复杂。
“她知晓我穷尽万古,都在寻找紫气仙葫,也知晓我寻葫的真正目的。”
“打开天门?”石中玉追问。
“非也。”
空见轻轻摇头,断然否定。
“打开天门,根本无需紫气仙葫。”
“你集齐三柄天门钥匙、手握时空之钥,早已具备开启天门的全部资格。”
石中玉浑身一震,彻底怔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追寻这么久、冒险这么多次的核心至宝,竟根本不是开天之门的关键?
“那……紫气仙葫真正的用处,到底是什么?”
空见目光沉沉,语气沉重无比,道出惊天秘辛。
“紫气仙葫,是世间唯一一件,可以修复灵界崩坏法则的先天至宝。”
“天门关闭数万年,灵界本源法则逐年溃散、崩坏衰败。”
“再过数万载岁月,灵界灵气彻底枯竭,万物凋零,终将沦为一片无法修行的死寂死界。”
“白素隐匿紫气仙葫,从来不是为了阻我开天。”
“她是为了守住灵界最后一线生机。”
石中玉伫立原地,久久无言,心底一片冰凉与荒谬。
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一路舍生忘死、步步涉险追寻的目标,从一开始,就错了。
良久,他压下心底的五味杂陈,抬眸看向空见。
“那你不惜献祭灵界、布下滔天杀阵,执意寻找紫气仙葫,到底为何?”
空见望着虚空,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偏执与温柔。
“我要用它,做一场交易。”
“交易?换什么?”
“换一次让我师妹,重活一世的机会。”
石中玉彻底呆滞,瞳孔震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僧人。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万古魔头、灵界公敌空见,倾尽一切、背负万古骂名,并非为大道飞升,并非为权力霸业。
只为复活一个故人。
“白素……已经死了?”
“早已陨落。”
空见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万古不灭的执念与悲凉。
“当年她隐匿仙葫,彻底献祭自身神魂,化作封印根基,永世镇守灵界法则破绽。”
“她以身殉界,魂归天地。”
“唯有紫气仙葫这件本源至宝,能作为沟通天道的唯一媒介。”
“唯有凭此葫,我方能向天道交易,换回她消散万古的残魂。”
“所以你不惜献祭亿万生灵、倾覆整个灵界,也要打开天门、面见天道?”石中玉声音发紧。
“是。”
空见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
“献祭灵界,是为强行破开闭环天道,开启天门。”
“开启天门,是为直面天道。”
“直面天道,是为换回我师妹一命。”
石中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腐朽的空气,心绪翻涌万千,彻底洞悉了所有真相。
世人唾骂他魔头乱世、祸乱苍生。
却无人知晓,这滔天罪孽的背后,只是一个人为了执念,孤身扛下万古孤寂。
“值得吗?”石中玉凝望着他,认真发问。
“为复活一人,葬送亿万生灵、倾覆一界苍生,真的值得吗?”
空见伫立良久,风吹动他破旧的僧袍,身影孤寂而单薄。
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开口,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待你此生,遇见一个愿意让你倾尽所有、以命相护之人。”
“你便会懂。”
“世间万事,从无值不值得。”
“唯有,不得不做。”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一步步朝着漆黑古碑的阴影深处走去。
背影孤绝萧瑟,带着万古独行的落寞与偏执。
“你走吧。”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消散在死寂的风中。
“今日,我念旧缘,破例容你离去。”
“下次再见,你我便是死敌,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石中玉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孤寂僧影彻底没入黑暗。
他没有追上前去。
他心知肚明,此刻上前,唯有死路一条。
可他,也没有转身离去。
夜风死寂,空间荒芜。
他独自伫立在龟裂黑土之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空见的每一句话、每一段过往。
思绪纷乱,辗转斟酌。
良久,他抬手,掌心灵光一闪,取出温润古朴的时空之钥。
钥匙悬浮掌心,流转淡淡微光。
他在心底轻声呼唤。
“葫老。”
“我在。”
葫老沧桑的声音,缓缓在他识海响起。
“开启天门,当真必须献祭一缕大乘修士的自愿神魂,作为代价?”
“理论之上,万古皆是如此。”
葫老语气凝重,认真回道。
“天门封闭数万载,天道闭环稳固,壁垒坚不可摧。”
“想要强行重启天门,必然要付出对等的无上代价。”
“一尊大乘修士的本源神魂,是最契合天道规则、最稳妥的献祭祭品。”
“若是没有这份神魂献祭呢?”石中玉眸光坚定,追问不休。
“若无自愿献祭神魂,便只能以蛮力破局。”
葫老沉声道。
“空见的亿万生灵献祭大阵,便是以万千凡灵神魂,强行替代大乘神魂代价,粗暴破开天门壁垒。”
石中玉眼底闪过一丝决然,轻声问道。
“那若是,我以自身神魂献祭呢?”
识海瞬间陷入死寂。
葫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震怒。
“你疯了?!”
“我没有疯。”
石中玉摇头,眼神澄澈、坚定无比,没有半分动摇。
“我只是在想一条两全之法。”
“一条既不用覆灭灵界亿万苍生,也不用放任天道崩坏、法则消亡的生路。”
“根本不可能!”葫老断然否决,语气沉重。
“天道规则万古不变,有得必有失!
想要开启天门,必然要付出对等代价,无人可以规避!”
“那就想办法,压低代价、置换代价!”
石中玉抬眸望向虚空,眼底燃起灼灼星火,语气铿锵有力。
“我并非一无所有。”
“我手握青葫小世界、先天建木、造化仙池,如今又知晓紫气仙葫可修复法则。”
“我坐拥数件天地本源至宝,一身造化底蕴古今罕见。”
“这么多先天造化之力叠加,能否替代一缕大乘神魂,抵偿开天代价?”
葫老沉默了极久,久久无言。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笃定,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从古至今,从未有人集齐如此多的先天造化至宝尝试开天。”
“前路无例可循,我不知道可行与否。”
“那就由我,开创这个先例!”
石中玉眼底锋芒毕露,周身灵力轰然涌动。
他不再迟疑,转身踏步,迎着前方动荡扭曲的空间裂缝,毅然决然再度冲去。
前路凶险未知,生死难料。
但他,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