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刮过碎天原苍茫大地。
石中玉负手立于一头百丈墨蛟头顶,衣袍猎猎作响。
脚下墨鳞蛟化作本体,漆黑鳞甲在稀薄天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四爪踏空而行,每一步都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金蝉子盘坐在蛟首左侧,金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眯着眼望向北方天际:
“主人,这碎天原比我想象的荒凉得多。”
“荒凉?”
石中玉淡淡一笑。
“这里是距离仙界最近的地方,也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他踏入大乘后期,神识铺展开来,能清晰感知到方圆万里内的天地法则。
这里的法则比灵界完整得多,却也狂暴得多。
就像一条大河,灵界的水是平静流淌的,碎天原的水却是奔涌咆哮的,稍有不慎就会被冲垮道基。
墨鳞蛟沉闷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主人,前方三千里外有一座石城,规模不小,似乎是个落脚点。”
“去看看。”
墨蛟加速,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拉出一道黑色残影。
不过半炷香工夫,一座由巨大青石垒砌的城池便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高约百丈,墙面布满刀斧痕迹和风化裂纹,显然经历过无数岁月的洗礼。
城门上方嵌着一块暗金色的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古朴大字——“镇北关”。
石中玉示意墨鳞蛟在城外降落。
三人敛去气息,化作普通修士的模样,步行入城。
镇北关不算大,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
石中玉目光扫过,发现城中修士修为,普遍在元婴期到合体期之间。
偶尔能见到一两位合体后期巅峰的气息,已是城中顶尖人物。
“不错。”
他在心中暗暗点头。
这才是一个正常的修仙世界该有的样子——大乘期修士,不该遍地都是。
三人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家名为“问道轩”的茶楼前停下脚步。
茶楼门面不大,但门口挂着一块古旧的木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问道三杯茶,一杯问天,一杯问地,一杯问己心。”
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
石中玉目光微微一凝。
他神识敏锐,一眼便看出这字不是普通修士能写出来的。
——写字之人,至少是大乘期以上的存在。
“有意思。”他抬脚迈入茶楼。
茶楼内客人不多,只有三五桌散客。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白发老者,身穿灰色麻衣,面容清癯,正低头擦拭一只紫砂壶。
石中玉走到柜台前,拱手道:“老丈,讨一杯茶。”
白发老者抬起头,目光平淡地扫了石中玉一眼,然后缓缓开口:
“三位道友面生得很,是刚从灵界过来的吧?”
石中玉心中一凛。
他和金蝉子、墨鳞蛟都已收敛气息,外表看上去不过是合体期的修为,但这老者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来历?
“老丈好眼力。”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
“在下姓石,从灵界蛮荒而来,途经此地,想向老丈打听些碎天原的消息。”
白发老者将紫砂壶放在桌上,慢悠悠地沏了三杯灵茶,推到三人面前:
“喝茶不急,先说说你想打听什么。”
石中玉端起茶杯,茶汤碧绿清澈,一股淡淡的清香沁入心脾。
他只轻轻一嗅,便知道这灵茶非凡品——里面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仙元之气。
“老丈,”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
“晚辈想请教一个问题——碎天原上,大乘期修士究竟有多少?”
白发老者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起来:
“年轻人,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也问得巧。”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可听说过一句话——‘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
石中玉心中一动:“愿闻其详。”
“天道运行、演化万物,只能掌控四十九。
遁去其一,这一条不在天道掌控之内,是唯一的变数、一线生机,留给生灵,也就是人遁其一。
白发老者缓缓说道。
“这遁去的一条,便是‘变数’,是天地留给众生的一线生机。”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条规则不仅适用于天道,也适用于修士的境界。”
他抬起眼皮,看了石中玉一眼:
“整个灵界,加上碎天原,大乘期修士的数量,有且只能有四十九人。”
石中玉瞳孔猛地一缩。
“四十九人?”
金蝉子在一旁忍不住出声。
“老丈,灵界七大板块,加上碎天原,幅员何等辽阔,怎么可能只有四十九位大乘?”
白发老者呵呵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
“年轻人,你以为大乘期修士是地里的大白菜,想长就能长?”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问你,大乘期修士修炼,用什么?”
“灵石……”金蝉子话说到一半,自己就顿住了。
“没错。”
白发老者替他说了下去。
“到了大乘期这个境界,普通灵石已经毫无用处。
大乘期修士修炼,需要的是——道韵结晶、法则碎片、天地本源之气,甚至是仙元。”
“这些东西,灵界有吗?
有,但极少。
一处顶级灵脉,一年产出的道韵结晶,还不够一位大乘初期修士一个月的消耗。”
“碎天原倒是多一些,但也多不到哪里去。
整个碎天原的道韵结晶年产量,大概只够养活二十位大乘期修士。”
白发老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所以,灵界七大板块,加上碎天原,能供养的大乘期修士上限,就是四十九人。
多一个,灵界天地法则就会失衡,资源就会枯竭。
最终引发大乘期修士之间的厮杀,直到数量重新回到四十九人以下。”
“这是天道规则,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石中玉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灵界时,确实很少见到大乘期修士。
五行宗作为蛮荒第一大势力,除了他自己和大乘后期巅峰的玄荒,墨鳞蛟,金蝉子。
加上第二分身石破天,妻子凰九儿,两位长老司空澹,程景安,也没有多余的大乘期强者。
当时他还以为是宗门底蕴不够,现在看来,是整个灵界的天道规则在起作用。
“那碎天原上,现在有多少位大乘?”他问道。
白发老者伸出三根手指:“明面上,不到二十位。”
“登仙盟五位,墟猎阁五位,葬魂教四位,再加上四五位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加起来十八九位的样子。”
“剩下的名额,分布在灵界七大板块的各大顶级势力中。
太虚宫、星辰阁、神剑宗、虚空寺、药王谷、天罗宗、玄女宗,每家都有三五位大乘期修士坐镇。
再加上一些散修中的大乘,勉强凑够四十九之数。”
石中玉默默计算了一遍,发现这数字与他掌握的情报基本吻合。
“那……”
金蝉子又问道。
“如果有人突破到大乘期,超过了四十九人呢?”
白发老者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那就看谁的拳头大了。
超过的那一个,要么被其他大乘联手击杀,要么在资源争夺中被活活耗死。
天道无情,不会因为你刚刚突破就给你特殊照顾。”
“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碎天原上的每一位大乘期修士,都是踩着无数竞争者的尸骨,爬上来的。
能走到这一步的,没有一个善茬。”
石中玉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韩烈之死,会在墟猎阁引起那么大的震动。
——因为大乘期修士实在是太少了。
死一个,就真的少一个,短时间内根本补不上来。
“多谢老丈指点。”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白发老者拱了拱手。
“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白发老者摆了摆手:
“一个糟老头子罢了,不值一提。
你要真想谢我,就记住一句话——”
“碎天原上的机缘,每一件都标好了价格。
拿到手之前,先问问自己,付不付得起那个代价。”
说完,他便低下头,继续擦拭那只紫砂壶,不再言语。
石中玉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金蝉子和墨鳞蛟走出了茶楼。
出了镇北关,三人继续北上。
墨鳞蛟重新化作本体,载着两人在云端疾驰。
金蝉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主人,刚才那位老丈……”
“是大乘期修士。”石中玉平静地说道,“而且修为不在我之下。”
金蝉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他怎么会窝在一个小镇上开茶楼?”
“有些人求的是飞升,有些人求的是逍遥。”
石中玉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
“那位老丈,大概是后者吧。”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他说的那些话,倒是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墟猎阁为什么要悬赏一百万上品灵石加一件准仙器来取我的人头。”
石中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因为大乘期修士太少,杀一个少一个。
只要我死了,墟猎阁就能腾出一个名额,让下面的人补上来。”
“而我这个‘外来者’,正好是他们眼中最好的猎物。”
金蝉子神色凝重起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照常北上。”
石中玉目光坚定。
“碎天原虽然凶险,但也不是龙潭虎穴。
我倒要看看,墟猎阁能派出什么样的人物来取我项上人头。”
脚下的墨鳞蛟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速度骤然加快。
前方,天霜山脉的轮廓已经在天际浮现。
那里白雪皑皑,万仞高峰直插云霄,宛如一柄柄指向苍穹的利剑。
而在那片雪山的深处,藏着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标——
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