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盯着主机箱里飘出的那缕青烟,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瘪的棉花。
王岚这招釜底抽薪玩得够脏。硬盘烧了,二组这三天熬的通宵全成了废纸。更要命的是,离竞标初审只剩一晚,她们连返工的余地都没有。
小林在旁边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黎总......这......这肯定是有人故意的!我们要不要去查监控?”
“查个屁。”
黎初念拔下电源线,把那台老旧的备用笔记本塞进帆布包。
“王岚既然敢动手,监控大概率也提前处理过了。把桌上所有能用的纸质资料全装包里,带走。”
她没有去找王岚对峙。没有证据的控诉在职场里等于无能狂怒。大老板今天在会议室里把话挑得很明白,二组现在就是用来制衡一部的弃子,死活全看自己能不能啃下乾宁医疗这块硬骨头。
凌晨两点,乾宁府三十六楼次卧。
老旧的笔记本散热风扇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屏幕微弱的蓝光打在黎初念煞白的脸上。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一堆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全是用红笔圈出来的乾宁医疗近五年的公开财报和新闻通稿。
没用。全都没用。
这些资料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乾宁医疗作为一家百年中医世家底蕴的私立医疗巨头,对外放出的信息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什么“弘扬国粹”,什么“中西医结合”,这种假大空的口号根本支撑不起一个五千万级别的全案公关。
大老板不给一分钱经费。没有经费就买不到内部线报,更没办法去打通乾宁高层的人脉。二组现在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连个取暖的火柴都没有。
胃里那股熟悉的酸缩感又卷土重来了。
这次比昨晚更凶,像是一把钝锈的勺子在胃壁上反复刮擦。她中午只啃了半个冷掉的三明治,晚上光顾着复盘资料,滴水未进。
黎初念弓起腰,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电脑边缘。
她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靳宴辞那个洁癖暴君定下的规矩,十点以后绝对不准有噪音。如果现在去客厅倒热水,不小心弄出声响把他吵醒,那狗男人绝对干得出大半夜把她连人带行李扔出大门的缺德事。
忍一忍。天亮就好了。
她把指甲重重掐进掌心肉里,试图用痛觉转移胃部的痉挛。
一墙之隔的主卧里。
靳宴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根碳素笔,正在翻看一份病历。
他没有戴那副金丝边眼镜,冷硬的下颌线在床头灯的晕染下少了几分白天的攻击性。
空气很安静。安静到他能清楚地听见隔壁次卧传来的,那种极力压抑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粗重呼吸声。
那是人在极度忍耐疼痛时才会发出的动静。
靳宴辞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病历单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一刻。
门缝底下,次卧的光还在顽强地亮着。
这女人真是个疯子。为了个破竞标案,连命都不要了。
他放下病历,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次卧门前,靳宴辞停住脚步。他甚至能想象出黎初念现在缩在地毯上,疼得像只熟透的虾米,却还要死咬着牙不肯出声的狼狈样。
如果现在敲门进去,端着一杯热水或者胃药。
不行。
以黎初念那副刺猬一样的自尊心,绝对会把这当成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竞标案上赢过他,如果这个时候去戳破她的狼狈,她八成会当场炸毛,甚至可能把药倒进垃圾桶。
靳宴辞收回停在半空的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他从紫檀木书架的最上层,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皮上没有字,只有几道岁月留下的折痕。
拿着书,他走到客厅的岛台前。
打开电磁炉,往珐琅锅里扔了一把新会陈皮,又加了几片炙甘草和一小撮炒麦芽。
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把火关小,动作熟练地将熬好的汤水滤出,倒进一个白瓷杯里。
然后,他把那本线装书翻到第七十四页,摊开,不偏不倚地放在水杯旁边。
做完这一切,靳宴辞退回到书房门后的阴影里。
十分钟后。
陈皮特有的清苦,混合着甘草的微甜,像长了眼睛一样,顺着次卧门底下的缝隙,直往黎初念的鼻腔里钻。
对于一个胃痛到痉挛、一天没吃热食的人来说,这种气味简直比任何顶级香水都要命。
黎初念咽了一口干沫。口腔里干涩得发苦。
她实在扛不住生理上的折磨了。哪怕是被靳宴辞骂一顿,她现在也必须去弄点热水喝,不然她怀疑自己今晚会死在这张地毯上。
她轻手轻脚地拧开门把手,像个做贼的猫一样溜进客厅。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地灯。
没人。
靳宴辞应该还在主卧睡觉。
黎初念松了一口气,赤脚踩在理石地板上,循着香味走到岛台前。
深色实木台面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琥珀色液体。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依然是那种力透纸背的瘦金体。
“熬多了。倒掉可惜。喝完把杯子洗干净。”
黎初念盯着那张便利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狗男人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熬多了?谁家大半夜两点钟爬起来熬一小杯陈皮甘草水,还正好熬多了?
但她现在没力气计较这些。
她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水温刚刚好,完全不烫嘴。
一口灌下去。陈皮理气,甘草缓急,麦芽消食。那把在胃里作乱的钝勺子,像是被这股温热的液体瞬间融化了。紧绷的神经跟着松懈下来,脊背上的冷汗也被逼出了一层暖意。
活过来了。
黎初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放下杯子,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那本摊开的旧书上。
《乾宁医案内部汇编》。
纸张泛黄,边缘有频繁翻阅留下的毛边。
黎初念的神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种带有“内部汇编”字样的东西,在任何一家大型企业里都是绝对的核心机密。更何况是乾宁医疗这种百年中医世家。
她凑近了一点,借着地灯的光,看向摊开的那一页。
上面记录的,是乾宁集团三年前在收购海城区几家老字号中医馆时,遇到的一场严重的信任危机。
当时,老百姓根本不买账。他们认为资本介入后,老中医就会变成流水线上的看病机器,药材的质量也会大打折扣。各种医闹和抵制活动层出不穷。
乾宁当时的公关团队砸了上千万,在各大媒体上发通稿,请明星代言,搞免费义诊。
结果一败涂地。
黎初念越看越心惊。这简直和现在盛星公关准备的那套方案如出一辙!
如果她拿着现在这套方案去竞标,绝对会被乾宁的专家组当场扔进垃圾桶。
她的视线往下移。
在失败案例的总结处,有一行用黑色钢笔写下的批注。
这字迹她太熟悉了,和便利贴上的瘦金体一模一样。是靳宴辞写的。
“医者辨证,先医心后医身。公关之道,亦是同理。”
“南山之局,不在名,而在信。资本之病,需以诚药之。”
黎初念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她脑子里那团乱麻,突然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地扯直了。
乾宁医疗这次下半年要搞的大动作,根本不是为了打响知名度。他们是要收购南山区的几家核心诊所,面临的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信任壁垒”。
老百姓不信资本家搞的中医,只信巷子里的老中医。
盛星之前准备的那些高端品牌包装、流量明星引流,全是在南辕北辙!
乾宁要的不是营销,而是“正本清源”。他们需要一套能让老百姓相信,资本介入不会毁了中医传承的信任重塑方案。
这才是五千万全案真正的核心痛点!
黎初念激动得连胃都不疼了。
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内部线报!只要顺着这个思路做方案,二组绝对能在初审会上把其他竞争对手按在地上摩擦。
可靳宴辞这狗男人,居然把这种级别的机密文件,就这么随便扔在客厅的岛台上?
不对。
黎初念猛地顿了一下。
这不像随手,更像是故意放给她看的。
他要的,根本不是她偷。他要她看懂。
管他呢。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黎初念飞快地摸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关闭闪光灯。
她做贼一样,对着那几页关键医案和批注,连拍了十几张高清照片。
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连纸张的纹理都没放过。
拍完最后一张,她满意地检查了一下相册。
有了这些东西,就算大老板不给经费,她也能把这份方案做得无懈可击。
她收起手机,塞进睡衣口袋里。
然后,她伸出手,准备把那本《乾宁医案内部汇编》合上,恢复成它原本被遗忘在岛台上的样子。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碰到泛黄的纸页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书页的正中央。
男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纸张传过来。
黎初念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放松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她僵硬地转过头。
靳宴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睡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金丝边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偷拍视频的人,胆子不小。”
靳宴辞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客厅里,却像是一记闷棍,直接敲在黎初念的天灵盖上。
黎初念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全看见了。
他一直站在书房门后的阴影里,看着她像个小偷一样跑出来喝水,看着她翻开医案,看着她拍照。
这是一个局。
从那杯恰好“熬多”的陈皮水开始,这本摊开的医案,就是他故意放在这里的一个诱饵。
黎初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被抓了个现行,狡辩没有任何意义。
“靳医生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黎初念直起身,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
“我只是半夜出来喝水,碰巧看到一本摊开的书,出于对中医文化的敬仰,拜读了一下而已。”
“拜读需要连拍十几张照片?”
靳宴辞冷笑一声。
他收回按在书上的手,拿起旁边的白瓷杯。
“这本汇编,是乾宁医疗的内部机密。按照集团保密协议,泄露核心医案和商业计划,法务部可以直接起诉你侵犯商业秘密罪。”
他看着黎初念。
“你猜,如果我明天把这段走廊的监控录像交给你们盛星的大老板,你还能不能保住那份五千万的全案?”
黎初念指甲死死抠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
她赌输了。
她以为自己捡了个大漏,却没想到一脚踩进了靳宴辞挖好的坑里。
“你想怎么样?”
黎初念咬着牙开口。
“条件随你开。只要你不把这件事捅出去,竞标案的奖金提成我可以分你一半。”
“我缺你那点提成?”
靳宴辞把白瓷杯放回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身体前倾,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黎初念,你这八年在公关圈里,真的只学会了用钱来衡量一切?”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的条件很简单。从明天开始,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卖全都扔了。一日三餐,必须按我的规矩吃。”
黎初念愣住了。
她脑子里设想过无数种靳宴辞敲诈勒索的筹码,甚至做好了被赶出公寓的准备。
可他费了这么大劲,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抓住了她的致命把柄,最后的要求,居然是让她好好吃饭?
“就这?”
黎初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就这。”
靳宴辞直起身,把那本《乾宁医案内部汇编》合上,拿在手里。
“还有,既然你已经看到了南山之局的核心痛点。那就在初审会上,拿出一份配得上这四个字的方案。如果还是以前那些糊弄人的垃圾......”
他转过身,走向书房。
“我保证,法务部的律师函,会比你的辞退通知书先送到。”
书房的门关上了。
黎初念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胃里那股陈皮水的暖意还在,但她的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靳宴辞到底想干什么?
他明明可以直接把她踢出局,却偏偏要用这种近乎施舍的方式,把通关密码塞到她手里。然后又用最狠的话,逼着她往前走。
这男人,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黎初念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了那个装满机密照片的手机。
不管靳宴辞有什么算计,这份方案,她必须赢。
她转身走回次卧。
就在她关上门的瞬间,她没有注意到,客厅岛台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很小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从杯垫边缘滑了出来,露出里面一张薄薄的收据。
收据的抬头,印着澳门某家赌场的标志。
而付款人的签名处,赫然写着三个字。
靳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