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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腾熄了火,地库的顶灯隔着挡风玻璃落下来,在车厢里切出一块昏黄的静。

黎初念坐在副驾,黑色西装裙还裹着她纤细的腰身,长发低低束在脑后,发尾有些散,贴着雪白的颈侧。高跟鞋脱了一只,歪在脚边,露出的脚踝还带着肿。她刚从庆功宴里出来,脸上的妆没花,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偏偏那双眼还盯着靳宴辞,像是今晚他敢再糊弄一句,她就能当场跟他绝交第二次。

靳宴辞坐在驾驶座,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锁骨线条隐在暗处,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勾出锋利的轮廓。他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手背冷白,那道旧疤在光影里像一道被岁月压住却没消失的裂口。

黎初念盯着那只手,喉咙发紧。

“还想听吗?”他低声问,“八年前那个雨夜。”

她本来想像平时那样嘴硬两句,什么“你再卖关子我报警”,什么“靳医生终于肯交病历了”。话到了嘴边,又全卡住了。

她只轻轻点了下头。

“想。”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靳宴辞的视线落在前方,像在看挡风玻璃外空荡的地库,又像穿过去,看到了另一场雨。

“那天是六月底。”他开口时,嗓音低得发哑,“你下晚自习后没回宿舍,去学校后街那家便利店顶夜班。我跟了你一路。”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缩,抬头看他:“你跟着我?”

“嗯。”靳宴辞淡淡应了一声,“你那阵子总躲着我,我怕你出事。”

“你那叫怕我出事?”黎初念鼻尖一酸,偏还下意识顶了一句,“你那叫跟踪狂预备役。”

靳宴辞唇线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是。”他说,“预备了八年,已经转正了。”

黎初念本来眼眶都热了,硬是被他这一句堵得想哭又想骂。

“有病。”她低声嘟囔,“这种时候你还夹带私货。”

靳宴辞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声音更轻了些。

“那天你爸欠的债,已经追到学校了。”

黎初念指尖一僵。

她唇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整个人像忽然被拖回八年前那个最狼狈的自己。书包旧,鞋湿,兜里翻不出几个硬币,白天上课装得像个没事人,晚上去便利店帮人补班,生怕哪天催债的人冲进来,把她最后那点体面也砸干净。

她嗓子发哑:“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靳宴辞说,“先是在校门口看见两个男人堵你,后来又听见你在电话亭里跟你妈吵架。你说,钱不是你借的,凭什么让你还。”

黎初念垂下眼,手指一点点攥紧裙摆。

她记得那通电话。

她在暴雨前的闷热夜里站在电话亭,攥着话筒,骂到最后声音都劈了。电话那头只有哭声,和一句句“念念,你再想想办法”。

她那时候只觉得全世界都烂透了。

可她不知道,靳宴辞站在不远处,把那些话全听进了耳朵里。

“后来呢?”她声音轻得快散了。

靳宴辞的喉结滚了一下。

“后来下雨了。雨太大,后街那块路灯坏了两盏,便利店门口只剩招牌还亮着。”他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我原本想等你下班,送你回去。”

黎初念望着他的侧脸,心脏一点点悬起来。

“结果那几个人先到了。”靳宴辞说,“他们在巷口堵你,问你黎建国在哪儿。你说不知道,他们不信。有人推了你一下,你撞在货架边上,还想护着怀里的收银盒。”

他说得平静,像在复述一个病例。

可正因为太平静,黎初念反而听得胸口发闷。

她想起了。

那晚雨声太大,她浑身都湿透了,便利店里老旧的玻璃门被拍得哐哐响。一个男人满嘴酒气,骂她爸卷钱跑路,骂她装无辜。她那时候瘦,校服外套空空荡荡,像一捏就断,偏偏还死死抱着收银盒,怕对方抢了钱,店长再把账算到她头上。

“我记得有人打翻了货架。”她喃喃道。

“嗯。”靳宴辞低声说,“方便面掉了一地,收银台边全是玻璃渣。那几个混混本来只是来吓唬你,后来有个人毒瘾犯了,情绪失控,从肉铺后门顺了一把生锈的剔骨刀。”

黎初念呼吸骤停。

车窗外分明没下雨,她耳边却像忽然炸开了沉闷的雷声。

那一晚的记忆,原本像一盘被水泡坏的旧磁带,断断续续,全是糊成一团的噪音。可此刻被他一句句拨开,她脑子里竟真的晃出了画面。

后街泥水横流,便利店灯牌闪烁,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沫。她转身往里躲,背后传来金属拖地的刺响,有人红着眼骂:“你爸跑了,你替他还!”

她眼前突然阵阵发黑。

“他是从后面扑过来的?”她问。

靳宴辞没立刻答。

他望着自己的右手,像望着一件陪了自己很多年的旧器械,沉默几秒,才开口:“对。”

“我冲进去的时候,他的刀已经举起来了。你背对着他,在哭,根本没看见。”

黎初念怔住了。

“我哭了?”她有些茫然。

“嗯。”靳宴辞说,“你一边哭,一边骂他们有本事去找黎建国,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骂得挺凶,腿都在抖。”

黎初念鼻子一酸。

“……听起来真丢人。”

“没有。”靳宴辞偏头看她,眼神落得很深,“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胆子怎么能这么大。”

黎初念喉咙堵住,半天说不出话。

车里暖气早停了,空气却闷得她发颤。她盯着他那只右手,声音发抖:“然后你就冲上去了?”

靳宴辞嗯了一声。

“来不及想。”他的语气还是平的,平得叫人心口发疼,“我只来得及伸手去挡。”

黎初念眼眶瞬间红了。

靳宴辞垂着眸,继续往下说:“刀尖先划过去,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发疯一样往下压。刀刃切进手心,从掌根一路划到腕骨,正中神经断了。”

他说得太简洁,轻描淡写得像在讲一场小擦伤。

黎初念却听得指尖都凉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

少年时代的靳宴辞,穿着被雨淋透的校服,肩背还没长成如今这样沉稳宽阔,却已经本能地挡在她前面。那把生锈的剔骨刀劈下来,他用右手硬生生拦住,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流。

她呼吸乱了,眼泪一下砸下来。

“别说了……”她哑着声音,“靳宴辞,你别说了。”

靳宴辞却没停。

像是这一刀埋在身体里太久,久到不把它整个抽出来,这些年所有误会都没法真正结痂。

“后来我用左手把刀拧下来,砸了那个人的脸,把他按在地上。警察到的时候,我右手已经没知觉了。”

他顿了下,低声补了一句:“我那时候试着捏了一下手指,捏不起来。”

黎初念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后来再见时,靳宴辞写字会顿,施针时右手会有不易察觉的颤,为什么他看见她胃出血那晚,会咬破舌尖也要逼自己稳住银针。

那不是简单的一道伤。

那是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断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哭得声音都碎了,“为什么八年都不告诉我?”

靳宴辞转头看向她。

昏黄灯影里,他眉骨深,鼻梁挺,眼底压着疲惫和沉默。那张总是冷着、怼着、把情绪包得严严实实的脸,此刻终于被撬开一道口子。

“因为我醒来后,先听见的是爷爷跟我爸说,查清那个女孩是谁。”他低声道,“靳家的人认定,是你招来的祸。一个学中医的人,右手废成那样,等于前途被人砍断了一半。”

黎初念怔怔看着他,哭得连肩膀都在抖。

“我听见他们说,要让你退学,离开深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靳宴辞喉结发紧,嗓音压得更低,“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连笔都拿不稳。我要是还把你留在身边,他们不会放过你。”

黎初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以……”她连呼吸都发疼,“所以那些狠话,那封绝交信——”

“狠话是我说的。”靳宴辞闭了闭眼,“可不是在礼堂,也不是因为嫌你丢人。我是故意让人听见,故意让你恨我。至于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声线沙哑。

“我本来打算亲自去找你,逼你走。后来我还没出院,你先收到了那封伪造的绝交信。我顺势没解释,只让人把你兼职的地方和学校周边都清干净了。”

黎初念哭得胸口一抽一抽的。

“你混蛋。”她红着眼骂他,“你混蛋,靳宴辞,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我当时只剩这个办法。”他看着她,眼里压着近乎偏执的痛色,“我废了一只手,靳家绝不会放过导致我受伤的你。只有你彻底离开我,他们才懒得去动你。”

黎初念整个人都像被撕开了。

那些年她以为自己被嫌弃、被放弃、被少年时唯一想抓住的光亲手推开。她怨过,恨过,夜里失眠时一遍遍想过那句伤人的话,想过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配被喜欢。

可原来,那些所谓的“绝情”,全是他拿自己的手、自己的前途、自己的骄傲,换出来的一条路。

车厢里静得吓人。

隔了很久,靳宴辞才轻声开口:“念念,我不是故意不要你。”

这一声“念念”落下来,黎初念最后那点强撑瞬间塌了。

她一把抓过他的右手,动作急得连自己都顾不上,掌心贴上他手背时,才发现那只手凉得厉害。

她捧着他的手,像捧着什么迟到了八年的真相。

那道旧疤横过掌心和腕骨,皮肤起伏不平,摸上去有种粗糙的硬感。她眼泪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热得发烫。

“疼不疼啊……”她埋着头,声音闷在他掌心里,“当时疼不疼?”

靳宴辞看着她。

她今天穿着黑色西装裙,白天在发布台上杀伐果断,像谁都弄不垮的铁打女战士。可现在,她缩在副驾,肩颈单薄,哭得像个终于找回失物的小孩,把脸深深埋进他掌心那道旧疤里,泪水把他半只手都浸湿了。

他指尖动了动,想碰她的脸,又停住。

“疼。”他低声说,“可没你现在哭得让我难受。”

“你闭嘴。”黎初念哭着骂他,“你再用这种语气说情话,我会更想打你。”

靳宴辞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行。”他说,“给你记账,打完别跑。”

黎初念吸了吸鼻子,抬起通红的眼看他。

“靳宴辞。”

“嗯。”

“你八年前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她哭得眼睫都湿了,还不忘带着点凶,“上演什么单方面牺牲文学,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我踹出局。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会保护人?”

靳宴辞安静片刻,低低道:“不会。”

“你会个鬼。”

“嗯。”他认得干脆,“所以把你弄丢了八年。”

这句话砸下来,黎初念胸口又酸又软,像被人扔进温水里泡着,怎么都硬不起来了。

她盯着他,盯着这张让她又爱又气、恨不得啃一口解气的脸,忽然就想起很多画面。

高中时那个总冷着脸给她划重点的靳宴辞,雨夜里挡在她身前的靳宴辞,后来在半夏公寓里端着当归生姜羊肉汤骂她“别死在我这儿影响风水”的靳宴辞,胃出血时抖着右手也要给她施针的靳宴辞。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是那个嘴硬得能把天聊塌,却从没真正放开过她的人。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忽然倾身上前。

靳宴辞呼吸微顿。

下一秒,黎初念颤抖的嘴唇轻轻落在他掌心那道旧疤上。

不是浅尝辄止的一碰。

是带着眼泪、带着心疼、带着迟到了八年的回吻。

靳宴辞整个背脊都绷紧了。

她像还嫌不够,唇瓣沿着那道疤往上挪,掠过他的手腕,停在他突起的腕骨处。她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手臂却已经抬起来,攀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压下的影,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冷杉和药香,能感到他呼吸打在她脸侧,发烫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面神医。

黎初念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额头几乎贴上他的下巴,声音轻得发颤。

“靳宴辞。”

“这次你再敢推开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