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四十,盛星楼下那家咖啡馆正卡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忙。
外卖骑手进进出出,冰块碰杯的声音脆得发冷,靠窗那排人一半在改ppt,一半在假装自己没在摸鱼。小林抱着电脑包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手机,再看了一眼里面,后背莫名有点发紧。
林知夏给她发的消息还躺在置顶。
“下来坐坐,顺便帮你看看转正材料。”
后面跟了个笑脸。
小林盯着那个笑脸,心里直打鼓。
“帮我看材料”这话,搁别人嘴里像提携,搁林知夏嘴里,总有点像狐狸说“来,我教你怎么防狼”。
她还是推门进去了。
靠里那张卡座上,林知夏已经坐着了。她今天穿一身奶白色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细长脖颈和锁骨,烟灰色包臀半裙裹着纤细的水蛇腰,腿细而直,脚上踩着一双尖头高跟鞋,连翘起脚尖的角度都像是算过。她妆很精,金棕色卷发垂在肩头,耳边一对小珍珠晃得不动声色,整个人像一本包装过度的时尚杂志。
“小林,这边。”她抬手,笑得温柔,“站门口罚站呢?怕我吃了你?”
小林赶紧走过去,手指把电脑包背带攥得更紧了些。
“没有,林总。”她坐下,“刚刚电梯有点堵。”
“别紧张。”林知夏把桌上的冰美式往旁边推了推,示意服务生,“给她点杯热的。实习生也算人,别老喝冰的,回头胃坏了还得自己扛。”
这话听着像关心,小林却愣了一下。
她在二组待久了,已经习惯了黎初念那种“你先把活干完,病晚点再说”的路子。不是黎初念冷血,是项目一压下来,谁都像上了发条。可林知夏这么慢条斯理地说“实习生也算人”,倒把那点委屈勾出来了。
小林低声说:“谢谢林总。”
林知夏看着她,唇角带笑,眼神却像在量尺寸。
“你最近跟着黎初念,忙坏了吧?”
小林下意识替黎初念解释:“还好,鼎盛那个项目体量大,大家都忙。”
“大家都忙。”林知夏重复了一遍,指腹轻轻敲着杯壁,“这话一听就是二组标准话术。她是不是还跟你说过,扛过去这一单,履历就镀金了,以后什么都有?”
小林抿了下唇,没接。
黎初念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准确点,是她在凌晨一点半的会议室里,眼底发红,声音都哑了,还在让他们把第三版流程图重新对齐,说:“再熬两周,过了这个坎,你们出去写简历都能抬头。”
当时小林差点感动得当场给她磕一个。
现在林知夏把这话挑出来,忽然就变了味。
像一句职场传销口号。
热饮端上来,是杯燕麦拿铁。小林捧着杯子,掌心总算有了点温度。
林知夏靠进沙发里,姿态松散,语气也不急。
“你来盛星多久了?”
“八个月。”
“八个月,还没转正。”林知夏轻轻叹了口气,“黎初念是真敢用人。能让实习生做正式员工的活,再顺便拿一句‘锻炼你’当安慰奖,成本控制得挺漂亮。”
小林眉心动了动:“念姐也教了我很多。”
“我没说她没本事。”林知夏笑了笑,“她当然有本事,不然怎么把你们这群小朋友一个个卷得像陀螺。问题是,她有本事,跟你能不能留下,是两码事。”
小林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些。
“你知道公司今年转正名额有多紧吗?”林知夏拿出手机,慢悠悠划开一份表格,转过来给她看,“医疗线缩编,市场线卡人,能放出来的口子就这么几个。你以为拼命就有用?小朋友,职场不是高考,不是多写两张卷子就给分。”
表格上列着几个名字,后面是部门、评估等级、推荐人备注。
小林一眼就看见“转正评审优先池”几个字,心跳顿时快了。
她不是没想过转正这件事。
她想得都快失眠了。
房租、饭钱、父母那句“你在大城市混得怎么样”,哪样不压人。她能在盛星留下,跟回老家去一家月薪五千的广告公司,是两条命。
林知夏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像没察觉似的,语气还带着点替她抱不平的味道。
“你这种干活的人,最吃亏。因为上面的人永远爱说一句话,‘小林执行力不错’。听着像夸,对吧?”
小林怔怔点头。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能用,听话,扔哪儿都能补坑。”林知夏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可一到转正、加薪、资源倾斜,轮得到这种人吗?轮不到。因为工具最好永远别长出名字。”
小林耳根一热,心口却像被戳了一下。
她想反驳,又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话。
这些天她几乎住在公司,帮着整理权限、对接供应商、核执行表、做会议纪要,有时忙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九点照样到岗。黎初念不是没看见,黎初念甚至夸过她利索。可夸完以后,流程照旧,任务照旧,熬夜照旧。
转正这件事,黎初念一次都没跟她正面聊过。
小林脑子里蹦出一句很不争气的话。
“万一她真忘了呢?”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知夏像读懂了她脸上的挣扎,抬手把一份纸质表格推过来。
“看看。”
小林低头,是一份外部公司内推登记表,几家名字都不小,薪资区间写得清清楚楚,连岗位方向都替她圈好了。表格下面还压着一个信封,不厚,却明明白白。
林知夏用指尖点了点那只信封。
“这不是买你。”她说得轻巧,“算我个人给你的补贴。你这段时间跟着项目熬成这样,拿点辛苦费不过分。要是你愿意,我还能替你把简历递出去。你以后想留盛星,我也能帮你说话。起码,不会让你傻乎乎给人当一次性电池。”
小林喉咙发紧:“林总,我……”
“别急着表忠心。”林知夏笑出声,拿勺子搅了搅咖啡,“我最烦公司那套道德绑架。什么忠诚,什么团队精神,说穿了都是让底下人少想点自己的路。”
她顿了顿,抬眼望着小林。
“你二十出头,不替自己打算,难道等别人良心发现?”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那儿。
小林攥着杯子,燕麦拿铁都快凉了。她看着那份表格,眼睛有点发酸。
她不是不知道林知夏有问题。
整个盛星谁都知道,这位业务总监人漂亮,话也漂亮,真正落到地上时,最会拿别人铺路。她以前甚至私下吐槽过,说林知夏像那种滤镜拉满的招聘海报,看着前途似锦,点进去全是坑。
可坑归坑。
坑如果装得像出口,人也会想跳。
林知夏没再往前逼,只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问她学校、住处、通勤,偶尔说两句行业里的八卦,像个真在带晚辈的人。她语速不快,笑的时候眼尾微弯,听着比开会时顺耳太多。
小林一点点松下来,连肩膀都没开始时那么僵了。
直到林知夏像是随口提起:“对了,鼎盛项目你最近跟得深吧?”
小林心里猛地一跳。
“还、还行,就是做些汇总。”
“别紧张。”林知夏把吸管放下,“我又不是查你岗。鼎盛这个盘子大,行业里都在盯。我也想学习一下黎初念现在的打法,看看她到底哪儿改了,怎么把权限切得这么死。”
小林立刻说:“核心资料都是分级的,我接触不到太多。”
“我知道。”林知夏笑了,“所以我也没让你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黑色U盘,放到桌上,轻轻推过去。
小林盯着那只U盘,呼吸一下乱了。
“林总,这个……”
“别把气氛搞得像谍战片。”林知夏语气轻松,甚至带点好笑,“我就是想看个参考文件,学习学习。你要是后面方便,帮我拷一份不涉密的框架,或者流程目录,也行。用完删了,谁都不会知道。”
小林脊背一阵发麻。
“不行。”她几乎立刻开口,“鼎盛是念姐总控,权限留痕很严,这个我真不能碰。”
林知夏没有变脸。
她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怜悯。
“你看,你们二组把人训得多乖。”她轻轻笑了一下,“一听权限留痕,就先替别人守门。可别人替你守过什么?”
小林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知夏把那只U盘又往前推了半寸,动作慢得像只是在递一支口红。
“不是偷,是给你自己多留一条路。”她的声音低下来,甜得像裹了糖,“等你哪天被她扔掉,就知道谁对你好。”
小林手心一下全是汗。
她想把U盘推回去,手抬起来,却悬在半空。脑子里乱糟糟地响着两种声音。
一种在骂她,“你疯了吧,这东西一碰就脏。”
另一种却更现实。
“要是只是看看目录呢?”
“要是只是给自己留个筹码呢?”
“要是转正真卡死了呢?”
林知夏没催。
她太会等人自己掉下去了。
小林咬了咬唇,终于低声说:“我不能保证。”
“我也没让你保证。”林知夏笑着把U盘塞进她掌心,指尖擦过她手背,凉凉的,“想明白再说。职场上最蠢的事,就是把前途全押在一个人身上。”
那只U盘不重,小林却觉得像接了块烫手山芋。
她把它攥进手心,整个下午都像揣了个秘密炸弹。
从咖啡馆出来时,太阳已经往西偏。玻璃幕墙反着光,照得人眼睛发晕。小林进了电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脸色难看得像刚通宵三天。
她在心里狠狠干骂了自己一句。
“你可真有出息。”
可骂归骂,那只U盘还是老老实实躺在她口袋里。
傍晚六点半,地下车库的灯已经亮了。
盛星大楼的车库总带着股冷风和橡胶味,天花板低,光线发黄,人一走进去,影子都拉得细长。小林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林知夏站在不远处打电话。
她换了件浅驼色风衣,腰带一系,身形越发显得窈窕。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微偏着头,手机贴在耳边,侧脸精致,语调温柔,像在跟谁讲什么正经工作。
看见小林,她抬了下眼,朝她笑了笑,然后抬手示意她过去。
小林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近了。
电话那头似乎正好结束。林知夏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
“脸怎么白成这样?”她语气带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逼你签卖身契。”
小林有点尴尬:“没有,我就是……”
“就是在做思想斗争。”林知夏替她说完,笑得更淡,“正常。说明你还没被职场腌入味。”
车库里有车倒进车位,倒车雷达滴滴作响,衬得这角落越发安静。
林知夏靠在车门边,抱着手臂看她。
“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你现在给答复。”她声音不高,“你要是真觉得不舒服,那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内推表你可以留着,补贴你也可以不要。我这人做事,不爱强按头。”
小林抿着唇,半晌才问:“林总,你为什么帮我?”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傻。
林知夏却笑了,像听见了什么天真的问题。
“因为我见过太多你这种人。”她垂眼理了理袖口,“干活最猛,背锅最快,最后连转正答复都等不到。你以为上面的人会记得你熬过几个夜,替他们救过几次火?不会。他们只记得谁能出结果,谁能接下一轮。”
她抬眼,眸子里像浮着层薄薄的光。
“我帮你,不是做慈善。是看不惯有些人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转头又把下面的人用得干干净净。”
这话砸下来,小林心里那道口子又松了些。
她脑子里闪过黎初念这几天的样子。
踩着高跟鞋在会议室里飞快分工,熬到眼底发青还在改表;语气冷,动作快,遇到谁掉链子就直接点名。她确实厉害,也确实让人跟着有安全感。可安全感这种东西,只管项目,不包前途。
小林低头看着鞋尖,小声问:“如果……我只是看了看,不动内容呢?”
林知夏笑了。
那笑意不明显,却像钩子终于碰到鱼嘴。
“你看,大家都是成年人,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她走近一步,替小林把垂下来的工牌摆正,动作亲昵得像姐姐在照顾妹妹,“你先保护自己,才有资格谈别的。记住,没人会为你的清高发奖金。”
小林被她这一下碰得更乱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喉咙发干,勉强“嗯”了一声。
林知夏也没再压,她拉开车门前,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对了,今晚别太早走。鼎盛那边应该还会有一轮总表汇总吧?”
小林愣住:“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知夏眨了下眼,“黎初念这人我太熟了,越到临门一脚,越喜欢抓一个最顺手的下属狠狠干活。你最近,不就是那个最顺手的人吗?”
她说完就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合上。
黑色轿车缓缓滑出去,只剩尾灯在昏黄车库里拖出一道细线。
小林站在原地,口袋里的U盘像块小石头,硌着腿侧,也硌着她的心。
她忽然觉得,职场这地方真像钓鱼。
不是用饵把你直接拖走,是先告诉你岸上有路,再把钩子藏在那条路里。
晚上九点十七分,小林回到工位时,整层办公区已经只剩零星几盏灯。
落地窗外的深城灯火亮成一片,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把那点犹豫照得无处可藏。她刚坐下,工作软件就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黎初念。
“鼎盛终版需要做一轮汇总,我把你的权限临时开一小时。只看汇总层,别乱动。”
“做完给我发留痕截图。”
小林盯着那几行字,心口狠狠一跳。
下一秒,资料库刷新。
原本灰着的文件夹亮了起来。
终版——仅总控。
这几个字像被放大了,直直戳进她眼里。
办公室静得只能听见空调风声和远处打印机偶尔吐纸的动静。小林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黑色U盘,指尖冰凉。
她脑子里又响起林知夏下午那句话。
“等你哪天被她扔掉,就知道谁对你好。”
小林闭了闭眼,呼吸发紧。
“就看一眼。”
“只是留条路。”
“不会有人知道。”
她把U盘拿出来,放到桌上。黑色塑料外壳在屏幕冷光下反着一点暗暗的亮。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喉咙滚了一下,手心潮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最后,她还是抬起手,把U盘插进了电脑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