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窗外日头已经爬高,白亮的光落在床尾那块白板上,也落在电脑屏幕边缘。输液管垂下来,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节奏慢得像故意和她心跳对着干。
黎初念半靠在床头,病号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衬得肩线更薄,锁骨下那片皮肤白得发冷。她头发随手拢在耳后,眼尾还残着点红,脸色却已经从早上的脆弱里抽了回来,整个人像一把重新归鞘的刀,没出声,锋口却在。
电脑屏幕里,后门监控反复播放。
时间戳一格一格跳。
九点四十七。
九点五十一。
十点零三。
她手指搭在触控板上,食指轻轻一点,画面暂停。
屏幕右下角,小林低着头,从后门拐出来,身上还是昨晚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肩有点窄,背着双肩包,步子快得不自然。那张年轻的脸被监控角度切得模糊,只看得出下颌绷得紧,像怕被人叫住似的,连头都没抬。
黎初念盯着那道身影,眼神越来越冷。
不是怒。
是失望。
那种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人,在关键时刻没站稳,反而踩了线的失望。
她拖动进度条,往前倒了二十秒,又看一遍。
再倒。
再看。
第三遍的时候,她把画面放大了些。清晰度就这样,再放也有限,像素发虚,灯光泛白,小林右手垂在身侧,指间像夹着个巴掌大的东西,外面套了层黑色软包,薄薄一片。
不像文件,不像手机。
像U盘包。
黎初念垂着眼,唇线压成一条直线。
“看第三遍了。”
身侧传来男人冷淡的嗓音。
她没回头,也知道靳宴辞站在右侧。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身形修长,肩背利落,一只手还拿着她的检验单,另一只手搭在病床护栏边。药香从他身上淡淡散过来,混着病房里消毒水味,莫名有种压得住场子的安定感。
黎初念盯着屏幕,开口时声音不高:“第四遍了。”
靳宴辞扫了眼时间戳:“看出花了?”
“没看出花,看出了一点贼心虚的气味。”
她点了暂停,指尖戳了戳画面里的小林,“这个姿势,像不像学生时代偷偷把手机带进考场,结果监考老师一回头他就想原地升天。”
靳宴辞垂眸看她,没接梗:“你还挺有经验。”
黎初念面无表情:“我那叫见多识广,不叫经验丰富。”
“嗯。”靳宴辞淡淡道,“病床上也不忘给自己贴金。”
她懒得理他,重新拖进度条。
画面里,小林走到后门口时顿了半秒,抬手像是摸了下口袋,接着又把什么东西往掌心里收了收,才低头出去。
那个动作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反复看,根本注意不到。
黎初念呼吸慢了下来。
“他在藏东西。”
靳宴辞看向屏幕,“不排除。”
“不是不排除,是八成。”黎初念声音发凉,“正常人从后门出去,不会先看左右,再把手里的东西往里藏。他昨晚不是下班,他是在撤离现场。”
她说完这句,病房里静了两秒。
靳宴辞没立刻回,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眼下还有没休息好的淡青,脸也白,病号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颈线。人明明还挂着水,盯屏幕时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刚才那个掉过眼泪的人已经被她硬生生塞回壳里,换成了盛星那个在会议室里一锤定音的黎总监。
他看了片刻,才问:“昨晚有谁能接触到终版导出位?”
黎初念没看他,直接答:“临时权限窗口里,小林是最后一个碰电脑的。林知夏给他打过鸡血,转正、内推、补贴,甜枣大礼包一条龙。现在终版目录被清,共享盘同步报错,回收站也被清,外接设备还有异常接入记录。他再无辜,都无辜不到哪儿去。”
靳宴辞嗓音平静:“证据还不够。”
“我知道。”
她说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在脑子里跟自己说过无数遍。
知道画面不够直接。
知道不能拿着一段模糊监控就冲去掀桌。
知道现在把小林揪出来,除了打草惊蛇,半点用都没有。
可知道归知道。
心里那口气还是堵得发胀。
那孩子是她带的。
简历是她拍板留下的,项目是她手把手教的,第一次独立导版还是她在会议室教到凌晨一点。小林会在她加班时偷偷去茶水间拿热牛奶,会在她胃疼得脸白时笨手笨脚给她递暖贴,会在群里一口一个“念姐这页我来补”。
现在画面里这个低着头、鬼鬼祟祟从后门撤出去的人,也是他。
黎初念盯着屏幕,忽然想笑。
笑自己眼光真行,盛星选苗子靠hR,她靠渡人,结果渡出个差点把自己项目渡没的。
靳宴辞看着她神色,抬手在桌边轻敲了一下。
“别在脑子里给别人写悼词。”
黎初念回神,扯了扯嘴角:“我没有,我只是在思考带徒不慎算不算职业报应。”
“算。”靳宴辞面不改色,“你以前骂人太狠,老天给你配了个实践课。”
黎初念瞥他一眼:“你这安慰方式,和往伤口撒药粉有什么区别。”
“有。”他垂眼看她,“药粉消炎,我这句能让你少钻牛角尖。”
她张了张嘴,居然没驳回来。
手机就在桌边,屏幕忽然亮了。
一连串消息弹出来,全是小林。
“念姐,你怎么样了?”
“我刚听说你去医院了,真的对不起,我昨晚状态也乱,没帮上什么忙。”
“你先别看手机,身体要紧。”
“组里这边我会盯着。”
“念姐,真的抱歉。”
黎初念的目光从第一条滑到最后一条,眼底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靳宴辞也看到了,语气很淡:“一个字没提文件。”
“对。”黎初念笑了下,笑意冷得很,“关心得像模像样,踩雷区倒是踩得比谁都精准。正常人真没问题,第一反应会说‘念姐我昨晚导出时好像怎么了’,或者‘我再查查电脑’。他倒好,主打一个养生式道歉,避开重点,四面开花。”
她拿起手机,慢慢往上翻。
小林发得勤,时间点卡得也巧。先是清晨一条,接着十点多一条,中午又补两条,字里行间都在演一种“我很愧疚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感。
越看越像心虚。
黎初念拇指悬在对话框上,半晌没动。
只要她现在打过去,压着嗓子问一句“昨晚你从后门拿走了什么”,那边多半会乱。
可乱了以后呢。
他会咬死不认。
林知夏会立刻收到风。
真正流出去的那版东西,也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来。
靳宴辞站在她旁边,低声问:“想打?”
“想。”黎初念盯着屏幕,“想得胃都快不疼了。”
“然后呢。”
她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输液滴答声,和打印机待机时细微的电流声。
窗边的白板上还写着她上午刚列出的几条重建线:公开版、执行版、核心逻辑、甲方口径、风险预案。
每一条都比骂小林重要。
她盯着那个通话键,指尖悬了很久,长得像一个小型人生抉择现场。
“黎初念。”
靳宴辞叫她名字时,声音压得低。
她抬眼。
他站得近,白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冷白喉结在光里很清晰,眼神沉稳,像一把钉子,把她那点要炸的情绪往下钉了钉。
“你现在最想要的,是骂痛快,还是赢下来。”
黎初念看着他,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几秒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回桌上。
“赢下来。”
靳宴辞目光没移开:“那就先别浪费火力。”
她靠回枕头,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情绪已经收了大半。
“你说得对。”她声音有点哑,“现在揭穿他,除了让我血压飙一把,对项目没有任何帮助。”
靳宴辞“嗯”了一声。
黎初念重新点开监控,把片段另存到本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稳,路径加密、文件改名、备份分层,一气呵成。
靳宴辞扫了眼她新设的文件名:“‘先别死’?”
黎初念头也不抬:“这是第一层。”
她又新建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成“后勤报表-2”。
靳宴辞沉默两秒:“你们公关人藏证据都这么接地气?”
“生活所迫。”她淡声说,“谁会对一份后勤报表起色心。”
保存完成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盯着屏幕里的小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先赢,再收尸。”
靳宴辞侧眸看她。
她脸色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偏偏这句话说出来时,整个人像忽然从病床上的受害者,切回了控场的人。
不是不疼。
是先把疼往后压。
他看着她,眼底掠过点极淡的情绪,没拆穿,也没夸,只抬手把她快滑下来的薄毯往上拽了拽。
“这句倒像人话。”
黎初念扯唇:“谢谢靳医生给我通过人类资格审查。”
“别高兴太早。”靳宴辞扫了眼她还在输液的手,“你现在顶多算病号里的卷王。”
她翻了个白眼,没接。
手机又亮了。
这回不是小林,是何闻南。
“外接设备基础时间线已整理,发您邮箱离线包。”
紧接着,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何闻南走进来,还是那身深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得规整,整个人利落得像永远不出褶。手里拿着平板和一个文件夹,步子不快,落地却很稳。
“黎总监。”
“说。”
何闻南把文件夹放到小桌上:“昨晚后门区域另外两段监控我也一并导出来了。还有,工位外接记录显示,黑色U盘和损坏备份盘接入时间都落在权限窗口内。小林工位是直接节点。”
黎初念抬眼:“公司内部监控流程还没过?”
“还没有。盛星那边法务和行政都在卡。”何闻南顿了顿,“不过从公共区域看,小林在文件异常后的十五分钟内确实离开过一次办公层,走的是后门,不是正门。”
黎初念轻轻点头。
走后门,避人,拿东西,消息里避而不谈核心文件。
线已经露头了。
不够一锤定音,却够她把人先锁进怀疑名单第一位。
何闻南看了眼她电脑上的暂停画面,又看了眼她脸色,语气仍旧公事公办:“需要我先做外围留痕吗?”
“做。”黎初念答得干脆,“先别惊动他。把昨晚到今天中午,小林的公司门禁、公共区域出现时间、还有他离开后门之后的去向,能调的先调。不要走太大流程,别让风吹到林知夏那边。”
何闻南点头:“明白。”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他今天所有发给我的消息,单独备份。”
“好。”
何闻南应完,目光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状态。
黎初念捕捉到了,抬了抬下巴:“我还活着,不用看得像马上二次抢救。”
何闻南镜片后眼神平静:“靳医生要求我优先确认您的工作承压情况。”
黎初念差点气笑,扭头看向靳宴辞:“你们主仆两个是不是给我建了个观察指标表。”
靳宴辞站在一旁,神色冷淡:“不是主仆,是正常人和病号的管理关系。”
“你这句比‘主仆’还难听。”
“那你选前者?”
“……你闭嘴。”
何闻南很识趣地低头,像没听见,继续把平板递给她:“还有一件事。鼎盛那边下午两点前会先过一轮内部资料预审。就算原稿追回来,也未必来得及改他们那边第一眼印象。”
黎初念眸光一顿。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比小林的监控还狠。
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现在最可怕的,不是原稿在谁手里。
是那版偷出去的东西,可能已经先她一步到了甲方桌面。
哪怕她此刻把文件原封不动追回来,也未必有意义。
因为先机已经被人拿走了。
她慢慢坐直了些,腰背绷起来,目光落到桌上那份她重构到一半的旧框架。
白板上也还写着她上午延续原方案的思路,条理清楚,逻辑完整,像一个精密搭好的骨架。
可一旦对方已经提前看过,那这套骨架就废了。
再好,也会变成追着别人屁股后面跑。
黎初念盯着白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病房里没人说话。
靳宴辞先察觉到她眼神变了,低声问:“想到什么了。”
黎初念没立刻答。
几秒后,她伸手拿起白板笔。
病号服袖口顺着手腕滑下去,露出细白手臂,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胶布。她动作却一点没迟疑,直接探身,在白板前把上午重构好的旧框架第一条狠狠划掉。
嗤——
笔尖拖过白板,发出利落的一声。
何闻南抬了下眼。
靳宴辞看着她,眉峰轻压。
黎初念又划掉第二条。
第三条。
整块白板上,原本规整的思路被她一笔一笔横穿过去,像当场宣判旧方案死刑。
何闻南终于开口:“黎总监?”
黎初念把笔一扣,声音很稳,甚至稳得有点冷。
“旧框架不要了。”
何闻南一顿:“全部推翻?”
“对。”她抬眼,眼底那点病气像被生生逼退,只剩下清醒,“如果偷出去的那版已经到了甲方那边,我们再按原逻辑补,就是送人头。鼎盛内部会先入为主,谁先递上去,谁就占第一印象。那版骨架我太熟,对方哪怕只偷到七成,也够恶心人。”
她抬手点了点白板。
“所以不追回忆,不补旧稿,直接换战场。”
靳宴辞站在她身侧,垂眼看着她发白的脸和发亮的眼,没打断。
黎初念继续道:“公开版还能留底,执行版拿来保流程,核心版重做,不再沿原来的叙事路走。让他们偷到手的东西,下一秒就过时。”
何闻南推了下眼镜:“需要我通知项目组调整重建方向?”
“通知。”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告诉他们,原框架全部停,先按鼎盛二十周年庆的‘资产、人、城市场景’三条新线拆分。原来那套医疗式情绪叙事不要了,改成增长型叙事。细节我十分钟后发。”
说完,她重新看向电脑,手已经落回键盘。
动作又快又狠。
像刚才那点情绪,连同对小林的失望,都被她硬生生压进文件夹底层,暂时封存。
先破局。
再清算。
靳宴辞站着没动,半晌,伸手把一旁温着的水杯递到她手边。
“喝口水。”
黎初念眼睛盯着屏幕,接过来喝了一口,低声道:“靳宴辞。”
“嗯。”
“我现在有点想把小林脑门拧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林知夏发的转正许愿池。”
“等你赢了再研究人体结构。”靳宴辞淡声说,“现在别浪费脑细胞在废物回收上。”
她没忍住,唇角轻轻动了下。
“你骂人越来越有中医体系特色了。”
“过奖。”他俯身看了眼她新敲的标题,目光落在她耳侧,嗓音低了些,“坐直点,别塌腰。”
男人气息近得有点犯规。
黎初念背脊一僵,耳根发热,嘴上还要撑场面:“你现在是监工还是护工。”
“都不是。”靳宴辞抬手,隔着病号服很轻地扶了一下她肩,“我是防止某些病号赢了项目,废了腰。”
他的手停得短,离开得也快。
偏偏黎初念心口还是莫名一跳,像被他这一下碰乱了拍子。她咳了一声,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何闻南。”
“在。”
“先去做我刚说的。”她语速恢复正常,“另外,小林那边消息别回,晾着。”
“好。”
何闻南收起平板,临走前又道:“还有一条。后门外路口监控里,小林出去后上了辆网约车,车牌我已经让人去补了。”
黎初念手指顿住。
“继续跟。”
“明白。”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又只剩她和靳宴辞两个人。
阳光挪了一寸,落在白板上那几道被划掉的痕迹上,像一场当机立断的自我焚烧。
黎初念盯着屏幕,敲下新的第一页标题,呼出一口气。
“看来这回,真不是修修补补能过关了。”
靳宴辞坐回她身边,长腿微屈,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你不是最擅长把烂局翻成新局。”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下,笑意有点冷,也有点亮。
“那也得感谢对方给我上强度。”她指尖落回键盘,声音轻得像刀锋擦过纸面,“偷我一次稿,等于逼我升级版本。希望甲方到时候别被吓着。”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纵容。
“放心。”他说,“吓着也算他们见世面。”
黎初念这回是真被逗笑了。
笑意只出来半秒,就被她重新压回去。
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到白板上,忽然又停住。
那上面旧框架已经全被划掉,空出来大片白底,像一张等着重写的战书。
她握着白板笔,眸色微沉,随即抬手,在最上方重新写下六个字——
先手,反抢,换盘。
笔锋利落,落得很重。
而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小林手里拿走的,或许根本不只是一个U盘包。
拿走的还是她原本准备稳稳打出去的第一枪。
既然第一枪被人抢了。
那她就换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