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风有点硬,吹得那束白玫瑰外层包装纸沙沙作响。
黎初念停在离沈星河两步远的位置,没接花,也没开口。她今天穿着雾蓝色衬衫和黑色高腰长裤,米色风衣敞着,衬得腰线细,腿又直,整个人像刚从会议室里拎着KpI杀出来,眼神却比楼上的玻璃幕墙还冷。
沈星河看着她,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五官本就生得斯文,深灰色西装一穿,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远远看去,像一位专程来演“深情前任”的男主角。
可惜黎初念认识他太久了。
这人嘴角上扬几度,眼神落在哪,连手指怎么捏合同边角,她都能看出算盘声。
“念念。”沈星河把花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亲昵,“你终于肯下来见我了。”
黎初念垂眼扫了下那束花,像在看一堆会过敏的装饰垃圾。
“有事说事。”她抬起眼,“我下来不是参加你个人演唱会谢幕的。”
四周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安静了半拍。
几个举着手机拍的人把镜头又往前凑了点。
沈星河没恼,反而笑得更温和了:“你还是这个脾气。工作一忙起来,就谁都不让靠近。”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偏偏能让附近人刚好听清。
有围观的女白领小声“哇”了一下:“这语气,真是前任。”
另一个接话:“感觉他们以前感情还挺深。”
黎初念听得太阳穴直跳,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家伙。”她想,“上来先打怀旧牌,下一步是不是该上道德绑架套餐了。”
果然,沈星河抬手把花交给旁边的人,另一只手从身后助理那儿接过一个黑色文件夹,递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现在坐在新位置上,压力不小。”他看着她,语气像在替她着想,“所以我今天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是来帮你。”
黎初念没接,只看着那份合同。
封面上印着星耀传媒的logo,下面压着一行金额。
伍佰万元整。
她眼底动了动,脸上却没露声色。
周围的人已经有人吸了口气。
“五百万?”
“我没听错吧?”
“这是来求复合还是来谈并购啊?”
沈星河像没听见那些议论,目光仍落在她脸上,温声说:“一份媒介合作合同,五百万。资源现成,渠道现成,投放周期和排期我都能让出来。你点个头,这单直接给盛星,也算给你一个开门红。”
他说到“点个头”的时候,尾音放得轻,听上去几乎像一句情话。
可黎初念只觉得胃里那点空意又开始翻。
这招是真脏。
五百万合同摆在这里,不管她接不接,旁人都能脑补出一出大戏。
她要是拒绝,在别人眼里就是“任性,不识抬举,为了私人恩怨不要资源”。
她要是接了,更精彩,直接变成“靠旧情换单子,刚上位就吃前任红利”。
横竖都是坑,区别只在于掉进哪个。
沈星河看着她不说话,语气更柔了点:“念念,你不用把我想得那么复杂。我只是舍不得看你这么累。你在盛星拼到今天,不就是想证明自己吗?现在有条近路摆在这儿,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黎初念差点被他这番“人间清醒好前任发言”气笑。
她抬了抬下巴,终于伸手,把那份合同接了过来。
围观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她接了!”
“不会真要旧情复燃吧?”
“那这资源不是白捡?”
沈星河眼底掠过一抹得色,面上却依旧装得克制:“你先看看,我已经替你谈到最优条件了。盛星现在医疗健康线刚起,能拿到这种量级的媒介包,不容易。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黎初念翻开合同,低头看了两页。
纸张很新,条款却写得明明白白。资源倾斜、投放优先、项目联动,旁边甚至贴心地附了一页补充意向,像生怕她看不懂这份“恩情”能有多大。
她越看,嘴角越平。
“真行。”她心里想,“合同写得像雪中送炭,骨头缝里全是‘是我抬了你一手’。”
沈星河见她没翻第三页,低声补了一句:“你拿着这份合同回去,谁还会质疑你坐不稳现在的位置?念念,我是在给你铺路。”
他故意把“坐不稳位置”几个字说出来,旁边几个盛星同事脸色都变了。
这话,听着像心疼,实则刀刀往她职场痛点上戳。
黎初念慢慢抬起头。
夕阳斜照下来,合同纸边被风掀起一点,正好挡住身后那束精心摆好的白玫瑰。
她看着沈星河,忽然笑了下。
那笑没什么温度。
“你铺路?”她轻声问。
沈星河神情微松,像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对。你知道的,我一直最懂你要什么。”
“你懂个屁。”
这句话落地,周围先是“哗”地一静。
连举手机的人都愣了两秒。
沈星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低声道:“念念,别赌气。”
黎初念抬手,合同啪地一下拍回他胸口。
纸页边角折起,发出一声脆响。
“沈星河,五百万买方案,叫交易。”她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得清,“五百万买我,叫做梦。”
广场上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刚才还在起哄的人,全没了声。
连风吹过LEd屏的杂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星河胸口那份合同被拍得往后滑了滑,深灰色西装上压出一道皱痕。他盯着她,眼底那层温柔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黎初念没打算给他留脸,继续说:“你今天包屏、送花、摆合同,不是想复合。你是想把我的专业,改写成你随手能给的赠品。这样以后我做成什么,别人都得先替你鼓掌,说一句‘多亏沈总抬爱’。是不是?”
旁边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我去,这句也太狠了。”
“原来五百万是这么个意思……”
“还真不是求复合,是来上资源枷锁的。”
沈星河下颌绷了一下,脸上还是维持着笑,只是那笑已经有点发冷:“你非要把我想得这么不堪?”
“不是我想。”黎初念看着他,“是你每一步都走得太标准,跟投放方案似的,连情绪点都卡好了。”
她抬手指了下头顶那块屏:“旧照挂楼下,让全公司看。声音压低,专挑能让别人听到的词说。再把五百万合同拿出来,给我做一道选择题。拒绝你,我不识抬举。接下你,我靠男人上位。沈星河,你求复合都能做成双输局,不愧是你。”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互相交换眼神。
方才那点“浪漫”“深情”的滤镜,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沈星河盯着她,指尖攥紧了合同边沿,半晌才低声笑了笑:“你还是这么会说。难怪现在盛星那么多人服你。”
“少给我戴高帽。”黎初念语气平淡,“我嘴会不会说,跟你没关系。你要是真想谈合作,走流程,发邮件,约会议,拿公对公方案来。别拿一份合同站在公司楼下,演得像要赎身。”
旁边有人憋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闭嘴。
沈星河眼神终于沉了下去。
“念念。”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像从牙缝里磨出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什么处境?”
黎初念没退,连眼睫都没眨一下:“你提醒我?”
“我是在提醒你现实。”沈星河脸上的温和一寸寸收了,露出底下那层算计,“你刚拿到专项主导权,内部多少人盯着你,外面多少人等你摔下来,你比我清楚。五百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你来说,是能救场的机会。”
“救场?”黎初念笑了,“我场子好好的,你跑来点火,还想收我消防费?”
沈星河不接她的刺,继续道:“你别逞强。职场不是靠嘴硬就能赢。你现在得罪的人不少,后面路没你想的那么顺。真到了撑不住那天,你会明白,能拉你一把的人没几个。”
黎初念看着他,心里那点恶心彻底坐实了。
原来这才是他的正题。
前面的旧照、鲜花、温柔台词,全是包装纸。里面裹着的,还是那套熟悉的逻辑——
你离不开我。
你最后还得回来找我。
她以前怎么会看不清呢。
可能年轻的时候,瞎得比较有仪式感。
她扯了下唇,语气也凉了:“沈星河,你有空操心我,不如先操心自己。你一边扮演深情前任,一边把资源当狗链甩人脸上,戏太满,容易翻车。”
“你现在可以嘴硬。”沈星河眼底冷了,“可你总有求人的时候。”
“求你?”黎初念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了什么年度笑话,“我胃痛去挂急诊,都不会挂到你这号。”
周围先是一愣,接着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绝了。”
“这姐嘴是真毒。”
“我现在有点同情沈总了,送上门挨骂。”
沈星河脸色更难看了点,目光像薄刀子一样刮过她脸:“你别后悔。”
“你放心。”黎初念看着他,“我这人挑食,回头草太馊,嚼不了。”
她说完,抬手把他胸前那份合同往上推了推,动作不重,侮辱性倒是够足。
“拿回去。想用五百万给自己买个深情人设,建议你换个平台投放,盛星楼下这块地,不回收工业垃圾。”
这下连盛星门口站着的几个保安,都有人别过脸去憋笑。
沈星河没再笑了。
他看了她几秒,忽然也不装了,低声道:“黎初念,你现在嘴这么硬,不过是仗着有人在背后给你撑腰。可你别忘了,人情这东西,最不值钱。等哪天那个人不想管你了,你照样得回来。”
黎初念眸光顿住一瞬,随即更冷。
她知道他在试探。
试探她和靳宴辞的关系,试探她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底牌。
她偏不接这个茬,只淡淡道:“你这种人最有意思。自己一辈子只会算投入产出,还总爱拿‘感情’两个字当包装。你不是来复合的,你是来验收你曾经放走的资产有没有贬值。”
沈星河喉结滚了滚。
这句话像戳破了他最后那层体面。
他没再否认,只扯出个凉薄的笑:“行。你今天不领情,我认。可你迟早会发现,能跟你谈条件的人,比给你讲骨气的人有用。”
黎初念闻言,眼神几乎要结冰。
“那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她说,“我最烦别人拿条件换我点头。”
沈星河盯着她,正要开口,路口忽然有车灯切了进来。
傍晚的光已经有点暗,那束灯光从街口缓缓压近,扫过广场边缘,照亮一片地砖,也照亮沈星河半边脸。
不是张扬的跑车,不是高调的豪车队列。
是一辆低调得过分的带字母大众辉腾,黑色车身稳稳滑进来,车牌却惹眼得很。
车速不快,像有人故意给足了场面,让整个广场都看清。
围观的人群又开始骚动。
“这车……”
“等等,这不是上次那个——”
“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黎初念站在原地,风衣衣摆被晚风轻轻掀起。她还没回头,余光已经瞥见沈星河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恼,不是怒。
是那种精心端着的自信,突然裂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