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别让她再逞强。”
靳宴辞这句落下来,屋里忽然安静了半拍。
黎初念捧着白瓷碗,热气往她鼻尖扑,桂圆香裹着酸枣仁那股安神的微苦,顺着呼吸往里钻。她今天在楼下打完一场硬仗,脑子里又被客户流失的邮件狠狠干了一闷棍,整个人像根绷到极限的弦。偏偏这一刻,被他一句话轻轻按住了。
她抿了一口汤,温热滑下去,胸口那股堵意也跟着松了点。
“靳医生。”她靠着岛台,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疲色,故意拖长调子,“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违规安抚患者。”
靳宴辞站在她身前,黑衬衫衬得身形修长,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利落,左手手背那片淡红还没退净。他垂眼看她,神情还是清清冷冷的,像夜班门诊里最难挂号的那位。
“你不算患者。”
黎初念挑眉:“那我算什么?”
靳宴辞接得平淡:“高危不配合观察对象。”
“……”
黎初念差点被一口汤呛着。
“你这人谈情说爱是不是都按病历模板来的?”
靳宴辞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扶稳了点,指尖擦过她手背,温热,干燥,像火苗轻轻掠了一下。
“先喝完。”他说,“你现在不适合跟我抬杠。”
黎初念看着他这副“少说废话,遵医嘱”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反倒散了些。她低头继续喝,半碗下去,胃里终于不再空得发慌。
靳宴辞转身去厨房,没一会儿又端出一只小碟子,里面是两块山药茯苓糕,切得方方正正,雪白软糯,边角整齐得像拿尺子比过。
黎初念眼皮一跳:“你不会连夜给我开了个‘防崩溃套餐’吧?”
“嗯。”靳宴辞把碟子放她面前,“楼下刚处理完病原体,上楼自然要做后续护理。”
黎初念笑了,抬脚轻轻碰了下他的裤脚。
“你还挺会首尾呼应。”
她动作不重,像猫尾巴扫了一下。靳宴辞低头看她,眸色压得深,喉结轻轻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碟子往她面前推近些。
黎初念忽然就不太敢再撩了。
“完了。”她心里警铃大作,“这男人平时话少,真被我撩出点反应,我多半先死。”
她老老实实吃了一块茯苓糕,甜度不高,带着点米香。靳宴辞站在一边,像盯什么重点观察对象似的,直到她把那碗汤和两块糕都吃完,才开口:“手机给我。”
黎初念警觉抬头:“干吗?查岗啊?”
“设静音。”靳宴辞说,“今晚谁找你都明早再回。”
“万一客户半夜诈尸呢?”
“诈尸也得排队。”他语气不变,“你现在归睡眠优先级。”
黎初念被这句“归睡眠优先级”堵得哑了两秒,最后还是把手机递过去。
靳宴辞修长的手指在她屏幕上点了几下,又顺手把闹钟从六点半改到了七点二十。
黎初念眼睛都瞪大了:“你干什么?我明早要去公司看数据。”
“看。”靳宴辞把手机还给她,“七点二十看,也不会少一条。”
“你这是篡改社畜作息。”
“嗯。”他收回手,“犯法你去报警。”
黎初念抱着手机,忽然想笑。
这人总有本事把她快炸开的神经一根根捋平,捋完还不承认自己在哄人。
那晚她到底没能再熬。
洗完澡出来时,半夏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暖黄的光把整个屋子裹得软下来。靳宴辞坐在沙发上翻医案,鼻梁高挺,侧脸冷白,眉眼在灯下显得有些深。黎初念穿着宽松睡裙,外头罩了件米白针织开衫,长发半干,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踝细得像一捏就能握住。
她经过沙发时,靳宴辞抬眼扫了她一下。
“拖鞋。”
“地毯挺干净。”
“你胃不好,不代表脚也能乱来。”
“靳宴辞。”黎初念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你管天管地,现在连我脚底板都要接手?”
靳宴辞合上医案,抬手把拖鞋拎到她脚边,声音淡淡的:“你要是愿意,我也能继续往上接管。”
空气忽然安静。
黎初念呼吸一顿,耳尖“腾”地热了。
她低头把脚塞进拖鞋,嘴上还得硬撑:“少来,语言擦边也算非法行医。”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唇角像是动了一下。
那点弧度轻得几乎抓不住,黎初念却看得心口一跳,掉头就往房间走。
“睡了!”
身后传来他不紧不慢的一句:“晚安,黎初念。”
她脚步没停,关门前回了一句:“你也……别看太晚。”
门合上后,屋里静了下来。
黎初念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了捂脸。
“完蛋。”
“这人现在随便说句话,我都像被按着灌了两斤糖浆。”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晚会因为客户流失失眠,结果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了一会儿,先浮出来的居然是靳宴辞站在楼下说“她现在的身体由我全权接管”的样子。
再后来,是他垂眸替她改闹钟的手,是他递拖鞋时那句不轻不重的反击。
药香浅浅浮在房间里,窗外城市的灯隔着玻璃落进来,远远一层。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没撑多久,竟真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黎初念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叫醒的。
她摸到手机一看,七点十七。
闹钟还没响。
她坐起身,头脑久违地清明,没有前阵子那种睡了一夜还像被人追着跑的疲惫感。等她洗漱完出来,靳宴辞已经把早餐摆上了桌。
小米南瓜粥,白煮蛋,外加一小碟清炒山药片。
“你这是把‘清心寡欲’做成了早餐实体版?”黎初念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穿了件烟灰色衬衫和黑色高腰西裤,腰线收得利落,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细白的脖颈。她脸色比昨天好些,眼下那点青也淡了不少,整个人重新捡回了几分职场女战神的皮。
靳宴辞把勺子放到她手边:“今天别碰咖啡。”
“你怎么每次都精准卡我命门?”
“因为你命门太好找。”
黎初念哼了一声,低头喝粥,嘴上不服,动作却老实得很。
靳宴辞看着她吃了几口,才道:“今天去公司,先看线,不先看情绪。”
黎初念抬眼:“你又提前给我下医嘱?”
“不是医嘱。”靳宴辞把她剥了一半的鸡蛋拿过去,顺手帮她把剩下那半也剥干净,动作自然得像这事做过无数次,“是常识。谁想逼你慌,你就别先慌。”
黎初念盯着他那只手,忽然心口发热。
这人有时候说话毒得能把人气死,有时候又能在剥一个鸡蛋这种小事上,做得像在替她缝一块旧伤。
她接过鸡蛋,低声说:“知道了。”
靳宴辞抬眸看她:“复述一遍。”
“……”
黎初念想把鸡蛋塞他嘴里。
“靳宴辞,你是不是把我当实习生带?”
“比实习生费心。”
“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她被气笑了,刚要再顶一句,手机先响了。
是盛星内部群消息,七八条连着跳出来,语气都透着不对劲。
“黎总监,早上九点数据板更新,您方便提前来一趟吗?”
“二组三个客户昨晚有异动。”
“有家已经把本月排期往后压了。”
黎初念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放下勺子,抓起包起身:“我先走。”
靳宴辞跟着站起来,替她把搭在椅背上的米色薄风衣拿过来,披到她肩上。两人离得近,他身上的药香贴了过来,黎初念手忙脚乱穿袖子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掌心。
那一瞬,两人动作都顿了顿。
靳宴辞低头替她理了一下衣领,指腹轻轻拂过她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低声道:“午饭按时吃。”
黎初念喉咙发紧,抬眼看他:“如果我忙到——”
“没有如果。”靳宴辞打断她,“我会查岗。”
她耳根一热,硬着头皮回嘴:“你这叫职场伴侣型监管。”
“嗯。”靳宴辞替她按了电梯,“监管对象昨天表现不错,今天继续保持。”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黎初念看着门缝里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句。
“这男人要命。”
“难怪沈星河昨晚气得像被人当场拔了网线。”
盛星三十八层,上午九点零三分。
办公区的空调开得足,玻璃幕墙外是深城发白的天光,里面却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昨天还在群里恭喜她升职的人,今天说话都轻了许多,键盘声倒是一阵比一阵快,像全员都在假装自己很忙,眼神却总忍不住往二组方向瞟。
黎初念踩着高跟鞋穿过工位,步子不快,黑色西裤衬得那双腿笔直修长,烟灰色衬衫扎进腰里,线条干净利落。她脸上没化太重的妆,唇色偏淡,越发显得眼神冷静。
有人跟她打招呼:“黎总监,早。”
她点了下头,直接走向数据看板。
大屏已经亮着了。
项目线、客户线、回款线,一排排数字和条形图铺开。二组所属区域里,三条线赫然变了色,红得刺眼。
第一个客户,缩单。
第二个客户,观望。
第三个客户,窗口转单。
红灯一亮就是三家。
站在看板前的几个同事表情都不太好,小声汇报。
“昨晚十一点后收到通知的。”
“话术很像,都是说先缓缓,看整体投放节奏。”
“还有一家没明说转星耀,可今天早上对方采购在朋友圈转了星耀的案例图。”
“黎总监,这波不太像偶发。”
黎初念盯着屏幕,没说话。
胃里那口早餐像还温温地压着她,提醒她别空,别乱,别先慌。她脑子反倒转得更快了。
三个客户,不是同一赛道,不是同一决策人,偏偏在同一个晚上异动。
这不是巧合,是名单式截胡。
办公区有短暂的静。
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昨天她刚被推上高位,今天看板就飘红,等着看她站不站得稳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黎初念掏出手机,对着大屏拍了一张照。
旁边有人愣住:“黎总监?”
她低头把照片发进核心组小群,字打得飞快。
“别哭红灯,先把三家拆开。谁被抢走不是耻辱,被同一招抢走三次才是。”
消息发出去,群里立刻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续有人回:“收到。”
“我去拆第一家决策链。”
“第二家我来,先查返点口径。”
“第三家跟星耀接触最深,我直接盯窗口。”
黎初念收起手机,抬头看着那三条红线,声音不大,却把周围一圈人都钉住了。
“都听着。今天不追着问‘怎么会这样’,先做三件事。”她抬手,指尖点向看板,“第一家,看谁拍板。第二家,看谁传话。第三家,看谁在后面喂条件。今天中午前,我要三条线分开,不许再拿‘市场波动’这种废话来糊弄我。”
一个同事下意识问:“如果真是星耀统一出的价——”
黎初念转头看他,眼神冷下来:“那就更好。统一出价说明他们急,急才会留痕。怕什么?”
那同事立刻闭嘴:“明白。”
她今天没拍桌子,也没发火,偏偏比发火更有压迫感。像刀没挥出去,先亮了刃。
有人把椅子推回工位,动作利索起来;有人已经打开电脑开始翻合同台账;还有人抱着笔记本往会议角走,边走边打电话。
整个二组像被她一句话重新拽回了运转轨道。
黎初念站在一片红光前,脊背挺得笔直。她本来就瘦,站在大屏前显得身形单薄,像一阵风都能吹动。可那口气一出,旁人再看她,只觉得她像刚从鞘里把刀抽出来。
有盛星同事从外面路过,目光停了停,没敢多说,转身走了。
昨天那些祝贺、恭维、围观和八卦,在今天这块红色数据板前,全变成了观望。
黎初念当然看得懂。
“行吧。”她心里冷笑,“升上去第一天就被盯业绩,这公司味儿纯得很。”
手机震了一下。
何闻南发来一份简表,只有几列最核心的信息:客户异动时间、对接窗口变化、疑似星耀接触人、行业群返点口径。
黎初念快速扫完,眼底更冷。
果然。
三个客户接到的条件几乎同路数:更高返点,更快投放,更灵活返利。
这套话术,连标点都像一个人写的。
她直接拨了一个电话出去,没兜圈子:“把昨天到今天的窗口变更邮件全拉出来,按时间排序发我。还有,谁再拿‘客户自己选择’当总结,今天就自己去人事解释。”
对面立刻应声:“好,我现在发。”
挂了电话,她刚想转身回会议区,手机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乔安安。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乔安安站在试衣镜前,穿了条香槟色礼服,肩带细,锁骨雪白,裙摆收腰,勾出纤细腰线。她平时那股张牙舞爪的明媚劲儿像被这条裙子压住了一半,脸上却没什么笑,连眼尾都透着点蔫。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念宝,我可能要被卖了。”
黎初念眉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那条语音。
下一秒,听筒里先传出来的,不是乔安安的哭声。
而是一个男人压着火气的催促声。
“安安,别闹了,试完这套就出来见人。你爸和沈家那边都在等。”
黎初念指尖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去。